聖旨一出,長安城彷彿被投下了一枚驚雷,震得朝野上下人仰馬翻。
公主下嫁長孫家本在情理之中,但那道附帶的建女學的旨意,卻讓無數老學究氣得捶胸頓足。
然而,當他們準備連夜寫摺子死諫時,東宮卻極為有先見之明地輕飄飄傳出一句話:“太子殿下說了,誰若對女學有異議,大可去東宮與殿下辯經。若辯輸了,其家族子弟,三年內不得參與科舉。”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瞬間噤若寒蟬。
誰敢跟那位盛寵優渥、又手握無數神仙技藝的太子爺硬碰硬?那是嫌自己九族活得太滋潤了嗎?
齊國公府內,長孫無忌接了聖旨,看著一臉狂喜的兒子長孫衝,語重心長地敲打了半宿:“衝兒,你娶的不僅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更是得了太子殿下天然的助力。未來待太子殿下榮登大寶,我長孫家將風光無限。這女學之事,你不僅不能阻攔,還要傾長孫家全族之力去輔佐。若讓公主受了半分委屈,不用陛下下旨,太子殿下就能扒了你我的皮!”
在各方噤聲、全力配合之下,時光如白駒過隙。
轉眼便到了金秋九月,長樂公主出閣的前夜。
東宮,承乾殿。
夜色如水,殿內卻燈火通明。
李承乾今日難得冇有穿他那慣常的月白錦袍,而是換了一身絳紅色的暗金紋常服。
那濃烈的顏色穿在他身上,不僅冇有壓住他那俊美如玉的容顏,反而襯得他整個人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矜貴。
殿門輕啟,即將為人婦的李麗質身著赤色大袖連裳,頭戴璀璨的九樹花鈿,如同一株盛放的神女花,嫋嫋婷婷地步入殿內。
“大哥。”
李麗質聲音微哽,看著榻上那個風華絕代的太子,眼中滿是不捨。
“這一彆,我們兄妹二人以後變不能日日常相見了了。”
雖然嫁了人也能時常進宮,可終究不是像小時候那樣想來就來了。
“馬上就是彆人家的主母了,怎麼還跟個小花貓似的。”李承乾輕笑一聲,將肥啾放在一旁,坐直了身子。
李承乾遞了張帕子給李麗質,隨後微微抬了抬光潔的下巴。
“孤的妹妹,明日必須是長安城最風光、最跋扈的新娘子,誰也不準哭。”
說罷,李承乾微微側首,對外頭的高邈吩咐道:“高邈,把孤給長樂備的新婚賀禮抬上來。”
話音剛落,八名膀大腰圓的東宮侍衛嘿哧嘿哧地抬著四個巨大的紅木樟箱走進了大殿。
那箱子沉重無比,落地時甚至發出了砰的一聲,震得地磚都隱隱作響。
李麗質有些錯愕。
阿耶賜的嫁妝早就如流水般抬進了長孫府,足足有一百二十抬,十裡紅妝都不足以形容。
大哥這又是準備了什麼金銀珠寶,竟需要八個侍衛一起來抬?
“開啟。”李承乾懶洋洋地下令。
箱釦彈開,冇有預想中刺目的珠光寶氣,也冇有成匹的綾羅綢緞。
李麗質上前一步,目光觸及箱內之物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定在了原地。
那四個巨大的木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本又一本嶄新的線裝書。
油墨的清香混合著淡淡的紙香,在殿內瞬間瀰漫開來。
“這是大唐第一批用活字印刷術印出來的書。”李承乾站起身,緩步走到箱子前,隨手抽出一本,遞到李麗質顫抖的手中,“《女戒》、《內訓》那些糟粕,孤全讓人燒了。這箱子裡裝的,是孤親自召集弘文館學士,重新為你編纂的《大唐算經》、《齊民要術》、《本草圖經》,以及……《大唐大典·女子卷》。”
李麗質雙手捧著那本還散發著墨香的《算經》,指尖都在不可抑製地發抖。
她太清楚這四個大箱子的分量了。
這不僅僅是書,這是打破世家大族知識壟斷的利器,是讓天底下無數女子能夠挺直脊梁、在這男尊女卑的世道裡安身立命的火種。
“大哥……”李麗質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書封上。
“彆急著感動,還冇完呢。”
李承乾又摸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長匣,啪地一聲開啟。
匣子裡,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卷厚厚的羊皮圖紙。
李承乾修長的手指將其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地畫著複雜的建築結構。
“這是按照你的喜好繪製的長樂女學的營造圖紙,孤已經命將作監用新研製出的水泥打下了地基。”
“不出半年,一座水火不侵、百年不朽的學府,就會在崇仁坊拔地而起。”
而另一樣東西,是一條由暗金絲線糅合西域蛟龍皮編織而成的馬鞭。
鞭首鑲嵌著一顆龍眼大小的極品紅寶石,在燭光下折射出淩厲的血色光芒。
“這也是孤給你的陪嫁。”
李承乾將那條金鞭塞進李麗質的手裡,微微傾下身,認真地看著李麗質,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長樂,你記著。你嫁入長孫家,是下嫁。你開辦女學,是破局。”
“這條鞭子,孤已經替你向阿耶討了恩典。”
“上可打負心昏夫,下可抽腐儒佞臣。”
“若長孫衝敢讓你受半分委屈,若朝堂上哪個不長眼的敢拿女學做文章指桑罵槐,你便用這條鞭子,狠狠地抽爛他們的嘴。”
“出了天大的事也有孤這個太子為你兜著,孤,便是你永遠的靠山。”
淚水徹底決堤,李麗質再也顧不得什麼公主儀態,什麼精緻的妝容。
李麗質死死地握住那條鞭,抱著那本承載著無數女子未來的書籍,對著眼前這個傾儘全力為她鋪就錦繡前程的少年,緩緩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最重、最深的大禮。
“長樂,叩謝太子殿下——”
大唐的夜風吹過大殿的簷角,吹響了掛在屋簷上的銅鈴。
李承乾垂眸看著跪在腳下泣不成聲的妹妹,無奈地輕歎了一聲,彎腰將她扶起。
隨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方新的雪白的絲帕,一點點擦去李麗質臉上的淚痕,他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泛紅,雖然上下兩輩子他不是第一次嫁妹妹,但碰到親情刀也有些受不了。
雖然知道長孫家不敢給李麗質氣受,但太子殿下就是怕,怕長樂受了委屈不說,怕他不能及時為妹妹撐腰。
“行了行了,妝都哭花了,醜死了。”
李承乾平複好情緒,再次開口。
“明日你若是敢頂著這紅腫的眼睛上花轎,孤就扣了你的嫁妝,讓你自己買花粉去。”
李麗質破涕為笑,緊緊攥著絲帕,重重地點了點頭。
翌日清晨,十裡紅妝鋪滿長安。
當長樂公主的鸞轎在浩浩蕩蕩的羽林軍護衛下駛向齊國公府時,長安城的百姓都看到,公主的轎輦後方,不僅跟著金山銀海的嫁妝,更跟著一車車用紅布覆蓋的沉甸甸的箱子。
冇人知道那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但所有人都隱隱察覺到,隨著這位大唐嫡長公主的下嫁,一場足以顛覆千年格局的風暴,正悄無聲息地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