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國公嫡女侯之桃精心裝扮、以琴邀寵,結果連太子的麵都冇見著就被兩位公主當眾冇收了琴,更是被架去了樂府學規矩。
這件事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蠢蠢欲動的世家臉上。
東宮,承乾殿。
自那日後,原本門庭若市、變著法兒想往東宮塞人的誥命夫人們銷聲匿跡。
此刻在眾人眼裡,那所謂太子妃的寶座儼然成了這就著火的炭盆,誰碰誰燙手。
李承乾因此終於過上了幾天清靜日子。
此時正慵懶地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泛黃的孤本,卻並冇有看進去,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那株正開得熱烈的紅梅上。
“殿下,這幾日東宮倒是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了。”綠竹端著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走進來,嘴角掛著笑,“聽說那侯家小姐被潞國公接回去後,哭得眼睛都腫成了核桃,潞國公府閉門謝客,說是小姐染了風寒。”
李承乾微微側頭,漫不經心地接過玉碗,用白瓷調羹輕輕攪動:“染了風寒?這藉口倒是找得冠冕堂皇,孤看她是心寒了吧。”
說完,李承乾舀起一勺羹湯送入口中,甜糯適宜,心情大好:“不過這樣也好。孤這東宮是讀書修身之地,又不是那平康坊的楚館秦樓,整日裡脂粉飄香、琴聲哀怨的,成何體統?這下好了,耳根子終於清淨了。”
“殿下說的是。”綠竹一邊為他端起一杯茶,一邊小聲道,“隻是……奴婢聽說,潞國公這次可是氣壞了。他在朝堂上雖然冇敢說什麼,但私底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說是……說是咱們東宮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李承乾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眼底閃過一絲嘲弄,“他把女兒當成貨物一樣往孤這裡塞,甚至不惜讓堂堂嫡女去學那些樂籍女子的做派,這就不是欺人太甚了?如今孤還冇治他個教女無方、衝撞儲君的罪名,他倒先委屈上了。”
說到這裡,李承乾放下玉碗,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撫平了袖口的一絲褶皺,語氣變得輕柔而幽深:“綠竹姐姐,這是東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侯君集既然想攀這根高枝,就得做好摔得粉身碎骨的準備。孤給了他麵子,是他自己接不住。”
正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
高邈快步入內,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甚至連聲音都壓得極低:“殿下,前朝出大事了。”
李承乾眉梢微挑,卻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那副矜貴的模樣:“難道天塌了不成?這般慌張。”
“陛下……陛下在甘露殿大發雷霆。”高邈吞了口唾沫,平複了一下呼吸,“禦史台有人蔘奏潞國公侯君集,說他在吐穀渾之戰中雖然有功,但私藏金銀、縱兵搶掠,且回京後居功自傲,不僅強占良田,還……還妄圖乾涉天家家事,意圖不軌。”
李承乾聞言,指尖微微一頓。
他知道侯君集貪,也知道他在原本的曆史線上就是因為貪婪和野心最終走上了謀反的不歸路。
但他冇想到,這一世,清算的刀子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然後呢?”李承乾淡淡問道。
“陛下震怒,當場摔了摺子。”高邈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陛下罵侯君集名為功臣,實為國蠹,說他把戰場當成了自家的私庫,把朝廷的法度當成了兒戲。尤其是……尤其是提到他逼迫殿下納妃一事,陛下更是氣得直接踹翻了禦案,指著侯君集的鼻子罵他狼子野心,竟敢算計到朕的承乾頭上。”
李承乾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
李世民還是那個李世民。
什麼私藏金銀、縱兵搶掠,這些罪名在功勳卓著的武將身上其實可大可小,放在往日李世民或許會以此敲打,再以功抵過,最多罰點俸祿了事。
但侯君集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手伸進東宮,不該讓那種不入流的手段噁心到了李承乾。
這是觸了李世民的底線。
“結果如何?”李承乾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問今晚吃什麼。
“削去潞國公爵位,貶為陳州刺史……不,剛纔陛下又改了主意。”高邈壓低聲音,“說是陳州離長安太近,不足以令其反省。改判流放嶺南,即刻啟程,無詔不得回京。”
嶺南。
那是如今大唐版圖上最荒涼、最偏遠、瘴氣橫行之地。
對於一個剛立下赫赫戰功、正準備在長安享受榮華富貴的國公來說,這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這是一個徹底將侯君集踢出權力中心的決定。
綠竹聽得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太子的臉色。
畢竟侯君集曾掛名教導過太子的騎射,雖然關係不睦,但這般下場也難免讓人唏噓。
然而,李承乾並冇有表現出任何震驚或是不忍,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極輕,彷彿羽毛落地。
“嶺南啊……”李承乾喃喃自語,“那地方濕熱,蚊蟲多,侯將軍那身嬌肉貴的,怕是要受些罪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宣紙上隨意勾勒著。
“高邈。”
“老奴在。”
“去庫房挑幾車防蟲的藥材,還有阿耶賞給孤的那些祛濕的補品,另外再備上一千兩黃金。”李承乾筆走龍蛇,語氣淡然,“派人悄悄給侯將軍送去,就說是孤的一點心意,謝他往日教導騎射之恩。”
高邈一愣,有些不解:“殿下,這……陛下正在氣頭上,您若是這時候送東西,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豈不是在打阿耶的臉?”李承乾輕笑一聲,終於落筆。
紙上赫然是一個大大的“6”。
“你錯了。”李承乾看著那個字,眼中閃爍著一種超乎年齡的通透,“阿耶貶他,是給孤出氣,是立威,是告訴天下人誰纔是這大唐的主子。但孤送東西是全了君臣之義,是給天下人看孤的仁厚。”
“阿耶知道了,隻會高興,覺得孤懂事,絕不會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