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承乾殿的偏殿已被改造成了一處極為奢華的暖閣。
地龍燒得溫熱,上麵鋪著數層波斯進貢的厚羊毛氈,赤腳踩上去軟得像陷進了雲裡。
李承乾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那張特製的紫檀木貴妃榻上,身上裹著一件緋紅色的蜀錦常服,懷裡蜷縮著那隻白狐狸。
「殿下,葡萄剝好了。」
綠竹跪在一旁,手裡捧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碗,裡麵盛著幾顆剝了皮、剔了籽用碎冰鎮著的西域葡萄。
李承乾懶洋洋地張開嘴,那葡萄便送到了唇邊。
冰涼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李承乾舒服地眯起了眼,像極了他懷裡那隻正在打盹的狐狸。
沒辦法,這段時間他過得實在是太滋潤了。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自從那場以命換命的大戲落幕後,李世民對他的愧疚和寵愛簡直突破了天際。
為了讓他養病,李世民不僅免了他所有的課業,太醫署更是十二個時辰輪值。
不遠處的珠簾後,幾名教坊司的樂師正在低眉順眼地演奏著新排的曲子。
不是那種慷慨激昂的《秦王破陣樂》,而是李承乾特意點的、軟綿綿的江南小調。
李承乾手指隨著節拍輕輕敲擊著雪奴的脊背,雪奴舒服地嚶嚀一聲,翻了個身,露出了柔軟的白肚皮。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執聲。
「讓開!我要見大哥!你們竟敢攔我?」
這聲音清脆中帶著幾分跋扈,一聽就是李泰。
李承乾挑了挑眉,這半年來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為了讓他靜養,那是真的做到了六親不認,李泰這個平日裡最愛往東宮跑的弟弟硬是被擋在門外半年沒見著他。
「四殿下,陛下有旨,太子殿下需要靜養,不見客。」門口侍衛的聲音雖然恭敬,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強硬。
「靜養靜養!都半年了!大哥要是再不見光,都要發黴了!」李泰氣急敗壞,「我有好東西要給大哥看,快給我滾開!」
李承乾聽著外麵的動靜,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一旁的綠竹連忙伸手去扶,還在他背後塞了個大迎枕。
「去,讓青雀進來吧。」李承乾聲音懶洋洋的,「別讓他在外麵吵,驚了孤的雪奴。」
綠竹領命而去。
片刻後,珠簾被猛地掀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沖了進來。
李泰衝進暖閣的腳步在看到榻上那人的瞬間硬生生地剎住了。
隻見那榻上,李承乾一身緋紅,墨發披散,懷抱白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泰這個自詡文採風流的小胖子一時竟看呆了。
「青雀,怎麼?半年不見,不認識大哥了?」李承乾故意壓低了嗓音。
李泰回過神,大步衝到榻前,原本想一屁股坐下,卻又怕擠著李承乾,隻能別彆扭扭地在腳榻上坐了下來。
「大哥!」李泰仔細打量著李承乾,眼圈忽然紅了,「你……你怎麼……」
「怎麼了?」李承乾摸了摸臉,「是不是瘦脫相了?」
「胖了!」李泰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不對,連忙捂嘴,但眼神還是誠實地在李承乾圓潤的臉頰和手腕上掃視,「……比以前圓了一圈。」
李承乾嘴角一抽。
這倒黴孩子,真不會聊天。
「咳咳……」李承乾適時地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胡說,孤這是……這是浮腫。」
這一咳把李泰嚇得不輕,連忙手忙腳亂地要去拍李承乾的背:「大哥別生氣,胖點好!胖點看著喜慶!阿耶說這叫福相!」
正說著,殿門口傳來一聲渾厚爽朗的大笑。
「青雀說得對!這就是福相!」
隨著話音落下,一身明黃常服的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長孫皇後。
「兒臣參見阿耶,阿孃。」
李泰連忙起身行禮。
李承乾也作勢要起身,卻被李世民一個箭步衝上來,直接按回了迎枕上。
「躺著!誰讓你動的?」李世民板著臉,語氣卻寵溺得不行:「太醫說了,還得再養養氣血。這才剛好一點,別又折騰壞了。」
李承乾順勢軟軟地倒了回去,還眨巴著大眼睛,故作委屈地看了一眼李世民:「阿耶,青雀笑話兒臣胖。」
李世民轉頭瞪了李泰一眼,抬手就在這胖小子的腦門上崩了個腦瓜崩:「混帳小子,怎麼跟你大哥說話呢?你大哥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叫豐神俊朗,懂不懂?」
李泰捂著腦門,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兒臣就是隨口一說……兒臣也許久沒見大哥了,特意帶了新得的字帖來的。」
長孫皇後看著這一幕眼中含笑,走過來坐在榻邊,伸手輕輕替李承乾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鬢角。
她的目光在兒子明顯圓潤了一圈的臉頰上流連,眼底滿是欣慰。
「我看玉奴這樣極好。」長孫皇後柔聲道,「看著就像年節時貼的年畫娃娃,既喜慶又招人疼。」
「年畫娃娃?」李承乾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極其自然地開啟了綠茶模式,歪著頭,在長孫皇後掌心蹭了蹭,像隻求撫摸的小貓:「那兒臣以後就當阿耶和阿孃的年畫娃娃,天天穿紅著綠,給阿耶阿孃看著解悶,好不好?」
李世民感動得一塌糊塗,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好!隻要玉奴高興,想穿什麼穿什麼!哪怕你要把這承乾殿鋪滿金磚,朕也給你鋪!」
一旁的李泰看著這一幕,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威嚴掃地的父皇,又看了看一臉慈愛的母後,最後目光落在那個明明圓了一圈卻還要裝柔弱的大哥身上。
「阿耶……」李泰弱弱地舉手,「那字帖……」
「什麼字帖不字帖的,沒看你大哥正歇著嗎?」李世民不耐煩地擺擺手,「你那個字寫得跟雞爪子撓似的,別拿出來汙了你大哥的眼。去去去,一邊玩去。」
李泰:「……」
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承乾看著吃癟的李泰,心裡樂開了花,但麵上卻露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輕輕拽了拽李世民的袖子。
「阿耶,別怪青雀,他也是好心。」李承乾聲音軟軟糯糯,「正好兒臣這幾日閒得發慌,就讓青雀留下陪兒臣說說話吧。兒臣想聽聽外麵的事,聽說西市新來了幾個胡商?」
李世民見兒子開口求情,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既是你大哥發話,那便留下吧。不過朕警告你,不許吵著你大哥,也不許提那些亂七八糟的朝政讓他費神。」
「兒臣遵旨。」李泰如蒙大赦,連忙湊到榻前。
此時,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榻上。
李承乾倚在軟枕上,手裡剝著葡萄,一邊逗弄著懷裡的雪奴,一邊聽著李泰繪聲繪色地講著長安城裡的八卦。
李世民坐在一旁批閱奏摺,時不時抬頭插兩句嘴,長孫皇後則在一旁做著針線,偶爾遞過來一杯溫熱的蜜水。
氣氛正好。
「阿耶,」李承乾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慵懶,「兒臣想吃那家酥山了。」
李世民頭都沒抬,硃筆一揮:「買!讓禦膳房去學!做不出來朕治他們的罪!」
李承乾忍不住笑出了聲,眉眼彎彎,臉頰上的軟肉微微顫動,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一瞬間,李世民抬頭,正好看到了兒子的笑顏。
雖然胖了些,卻更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不再像半年前那樣彷彿隨時會羽化登仙。
李世民放下硃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的玉奴終於是真真切切地活過來了。
「觀音婢,」李世民轉頭看向長孫皇後,聲音低沉而愉悅,「你看這孩子,如今這副模樣,是不是比那畫上的善財童子還要好看?」
長孫皇後笑著點頭:「是,咱們的玉奴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李承乾聽著父母的商業互吹,默默地把臉埋進了雪奴蓬鬆的毛裡,遮住了微紅的耳根。
不過……
李承乾悄悄捏了捏自己腰間的軟肉,又看了一眼正滔滔不絕講著鬥雞趣事的李泰。
要是再這麼養下去,等到真正要他也去指點江山的時候,他該不會連馬都爬不上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