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長安城彷彿被罩進了一口巨大的悶鍾裡。
市井傳言,那三十六名死囚在西市問斬時天降血雨,是為了替東宮那位早夭之相的太子爺擋災。
太極宮內更是一片寂靜,連宮女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驚擾了天上神佛的一絲清淨。
承乾殿內,藥味濃鬱得幾乎化不開。
李世民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
他就守著李承乾,手裡緊緊攥著李承乾冰涼的小手,彷彿隻要稍微一鬆勁這孩子的魂魄就會順著指縫溜走。
「二郎,歇歇吧。」 追書神器,.隨時讀
一聲蒼老而沙啞的嘆息從身後傳來。
李淵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在博山爐旁。
自從他退位後,這對父子鮮少有如此平和共處的時候,可如今為了榻上這個孩子,李淵也顧不得昔日的芥蒂,親自去太廟上了香。
「阿耶,我不累。」李世民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粗礪難聽,「我怕……我怕一閉眼,玉奴就忘了回家的路。」
李淵看著兒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痛惜:「這孩子像你,性子烈。為了皇後i竟敢跟老天爺換命……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比咱們李家這些大人強。」
就在這時,李承乾的眼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水……」
李世民渾身猛地一僵,差點把手邊的藥碗打翻。
「水!快拿水來!玉奴?玉奴你看著阿耶!」
李承乾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李世民那張放大且憔悴不堪的臉,眼底全是紅血絲。
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也被李世民這副慘狀嚇了一跳。
李承乾眼神先是迷茫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聚焦,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虛弱至極的笑意:「阿耶……您怎麼長鬍子了?紮人……」
李世民忍了好久的情緒爆發,抱著兒子的頭痛哭失聲,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錦被上。
「你嚇死阿耶了……你這個討債鬼!你要是敢走,阿耶就把這漫天神佛的廟全拆了!」
李承乾感受著脖頸間滾燙的淚水,心裡嘆了口氣,麵上卻乖巧地抬起那隻沒什麼力氣的手,輕輕拍了拍李世民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阿耶不哭,玉奴不走……玉奴還要給阿耶養老呢。」
一旁的李淵看著這一幕,也是老淚縱橫,背過身去偷偷抹淚。
李承乾一醒,李世民徹底魔怔了。
他直接把奏摺搬到了承乾殿,甚至在李承乾的床榻邊加了一張臥榻。
太醫署的輪值太醫增加到了八名,每半個時辰就要把一次脈。
李承乾稍微咳嗽一聲,李世民就能直接從龍椅上彈起來,那種驚弓之鳥的狀態讓滿朝文武都心驚膽戰。
到了第三日午後,一陣環佩叮噹聲打破了承乾殿的寧靜。
「觀音婢,你怎麼來了?太醫說你不能見風!」李世民見長孫皇後被宮女攙扶著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硃批迎了上去。
長孫皇後剛生產完不久,本就虛弱,此刻臉色更是蒼白。
她沒理會李世民的阻攔,目光直直地鎖在那倚靠在憑幾上的小小身影上。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寢衣,正捧著一卷書在看,見母親進來下意識想要下榻行禮,卻因氣力不濟,身子一軟,險些栽倒。
「玉奴!」長孫皇後一聲悲呼,掙脫紅玉的手,踉蹌著衝過去一把摟住兒子。
「阿孃……」李承乾順勢窩在母親懷裡,「兒臣不孝,讓阿孃擔心了。」
長孫皇後顫抖著手撫摸著兒子的臉頰,指尖觸及那冰涼的溫度,心如刀絞。
此刻看著原本活潑健壯的長子變成了這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那種愧疚和母愛幾乎將她淹沒。
「傻孩子……你怎麼這麼傻啊!」長孫皇後淚如雨下,「阿孃這條命,哪裡值得你拿三十年壽命去換?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阿孃怎麼活?」
李承乾輕輕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卻還在努力安慰母親:「反正兒臣平日裡也懶,少活幾年就能少處理幾年政務,倒是兒臣賺了呢。隻要阿孃和弟弟好好的,高明就算變成個藥罐子,也是開心的。」
這話一出,不僅長孫皇後哭得肝腸寸斷,就連站在一旁原本想勸慰幾句的長孫無忌,此刻也是眼眶發紅,喉頭哽咽。
長孫無忌從前隻覺得太子聰慧早熟,是李家守成的希望。
可如今,看著這孩子為了母親甘願折壽,這般至純至孝,簡直就是聖人轉世!
「殿下……」長孫無忌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微顫,「臣代長孫一族,謝殿下!」
李承乾虛弱地笑了笑,想要伸手扶舅舅,卻夠不著,隻能無奈地看向李世民:「阿耶,幫我扶扶舅舅,我……沒力氣。」
李世民一聽,連忙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李承乾連人帶被子抱在懷裡。
「怎麼了?是不是累了?」李世民不敢瞪長孫皇後,便瞪了長孫無忌一眼,「太子剛好,說這些做什麼?」
長孫無忌連連誠是:「是,陛下說的是,臣這就告退。」
李承乾窩在李世民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李世民腰間的玉帶,聲音軟軟的:「阿耶,我不想聽之乎者也了,我想聽阿耶講打仗的故事。」
「好,講打仗。」李世民此刻毫無原則,哪裡還有半點皇帝的威嚴,「阿耶給你講當初在淺水原怎麼削薛仁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