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已是貞觀三年。
太極殿,早朝。
晨曦微露,殿內金磚漫地,九龍盤旋的柱子上在此刻的微光中顯得格外肅穆。
李承乾並未站在百官之列,而是被特許坐在龍椅側下方的一張鋪著厚厚軟墊的紫檀大椅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這是李世民的恩典,美其名曰讓太子一同觀政,實則是不捨得兒子站那幾個時辰受罪。
李承乾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酪漿,透過升騰的白霧,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朝臣。
這便是貞觀三年的朝堂。
若是翻開歷史書,這不過是寥寥幾行字:「太宗任人唯賢,房杜掌機要,魏王掌諫諍。」
但隻有身臨其境,才能感受到這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這三年裡,李世民就像一位最高明的調酒師,將原本涇渭分明的兩股勢力強行卻又絲滑地融合在了一起。
大殿中央,一場關於「法雅妖言惑眾案」的廷辯正在進行。
此案表麵上是針對一個妄言符命的和尚法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而這個沛公,正是站在武官首位,曾經深受太上皇李淵寵信、位極人臣的裴寂。
「陛下!」
裴寂手持笏板,花白的鬍鬚顫抖著,聲音中帶著一絲悲憤:「老臣自太原起兵便追隨太上皇,佐命開國,從未有過二心。法雅雖出入臣家,但臣並未聞其妖言,何罪之有?」
裴寂昂著頭,目光掃過四周。
他在賭,賭自己作為元從功臣第一人的身份,賭朝中還有人念及太上皇的舊情,賭李世民不敢為了這點小事動他這個三朝元老。
然而讓他感到脊背發涼的是,朝堂上一片死寂。
李承乾坐在高處,將底下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裴寂啊裴寂,你這一覺睡得太久了,到現在還沒醒嗎?
李承乾心中默唸。
這三年,李世民做得最絕的一件事並非是殺了多少人,而是算計人心。
他將房玄齡、杜如晦放在尚書省,執掌行政大權,這二人是秦王府的大腦,無論李世民指向哪裡,他們都能精準地製定出執行方案,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而對於那些曾經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東宮舊臣,如王珪、魏徵等人,李世民卻給予了極大的信任,將他們放在了門下省和諫議大夫的位置上,專門負責挑刺。
這兩波人,一波負責幹活,一波負責監督。
原本是死敵的雙方,如今卻在李世民手裡變成了互相咬合最為緊密的齒輪。
「裴司空此言差矣。」
一個清冷剛正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站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昔日隱太子李建成的洗馬,如今的諫議大夫——魏徵。
裴寂猛地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魏徵。
在他看來,魏徵這種降臣,理應和他這個太上皇的舊臣抱團取暖,共同抵製秦王府那幫新貴才對。
可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
魏徵麵無表情,腰桿挺得筆直,言辭如刀:「身為宰輔,知情不報是為不忠;縱容妖僧妄議國運,是為不智。司空深受太上皇厚恩,卻在貞觀之世屍位素餐,不僅未能輔佐陛下開創盛世,反倒成了朝廷積弊。陛下念及舊情不忍加誅,司空難道不該羞愧自省嗎?」
最諷刺的是,這番話出自魏徵之口。
若是房玄齡或長孫無忌來說,裴寂還可以說是秦王府排除異己。
但魏徵是誰?那是曾經勸李建成殺掉李世民的人!
連魏徵都站在了李世民這一邊指責裴寂屍位素餐,這就不僅僅是派係之爭了,這是大勢所趨。
裴寂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茫然地看向四周。
他看到了蕭瑀。
那位同樣以剛烈著稱、也曾是太上皇舊臣的蕭瑀,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顯然早已站到了李世民的陣營中。
他又看向那些原本屬於元從功臣一係的武將們。
程咬金正百無聊賴地摳著指甲,尉遲恭瞪著銅鈴大眼似乎在數殿頂的瓦片。
沒人看他,也沒人想幫他。
這一刻,裴寂終於意識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那個曾經需要在太上皇麵前小心翼翼、在兄弟鬩牆中步步為營的秦王李世民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真正的、掌控一切的帝王。
在這個朝堂上,已經沒有了所謂的「秦王黨」、「太子黨」或者「太上皇黨」。
這裡隻有一個意誌——那就是李世民的意誌。
兩大派係已經被天子那雙翻雲覆雨的手擰成了一股繩,這股繩索正慢慢收緊,將他們這些還沉浸在武德年間舊夢中的老人毫不留情地擠出了權力的中心。
龍椅之上,李世民高居九五。
他並未動怒,神色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寬容的悲憫。
他不需要親自下場去撕咬,他養的這些猛虎和鷹犬自然會替他掃清一切障礙。
「裴公。」
李世民終於開口:「魏卿言辭雖激,卻也是為了社稷。朕記得武德年間,裴公曾助阿耶鑄造錢幣、製定律法,功不可沒。隻是如今時移世易,大唐要往前走,不能總背著舊日的包袱。」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來到裴寂麵前。
裴寂感受到一股如山嶽般的壓力撲麵而來,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
李世民微微俯身,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太上皇在大安宮頤養天年,此時正需靜養。裴公既是太上皇舊臣,不如歸去,替朕盡一盡孝道,也省得在這朝堂之上,聽這些刺耳的諫言。」
裴寂渾身一顫,猛地抬頭,對上了李世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當今天子這是要徹底消除太上皇在朝中的最後一點影響力,他裴寂作為太上皇在朝中最大的代言人,必須倒下。
而且,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原本屬於太子黨的魏徵罵倒,被秦王黨的房杜架空,最後由天子仁慈地勸退。
「老臣……領旨。」裴寂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脊背徹底佝僂了下去,「老臣乞骸骨,願歸鄉裡。」
李世民直起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朗聲道:「裴公勞苦功高,準其歸鄉,賜金千兩,錦緞百匹。」
群臣山呼:「陛下聖明!」
坐在高處的李承乾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裴寂像條喪家之犬般被侍衛攙扶出去,心中不禁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玉奴。」
一聲溫和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沉思。
李世民正側首看著他:「坐了這麼久,累不累?」
李承乾瞬間收斂起眼底的深沉,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膝蓋,嘟囔道:「阿耶,這椅子雖然軟,但坐久了還是腰疼。而且剛才魏大夫那個凶樣子,嚇得兒臣酪漿都差點灑了。」
說著,他還配合地縮了縮脖子,一副沒見過世麵的嬌弱模樣。
殿下的魏徵嘴角抽了抽。
太子殿下,您剛才明明看得津津有味,那眼神比老臣還犀利好嗎?
「好好好,是阿耶不好,讓你受驚了。」李世民哈哈大笑,「魏徵那老匹夫就是嗓門大,回頭阿耶罰他給你寫一百遍字帖!」
底下的魏徵:「……」
臣謝謝您一家子。
解決完大事,李世民就宣佈退朝,然後牽著李承乾往後殿走去。
「今日讓你來,就是讓你看看。」李世民的聲音在李承乾耳邊低低響起,「這天下,沒有什麼是不可改變的。舊的若是不去,新的便來不了。裴寂老了,阿耶也不希望你將來被這些舊東西絆住腳。」
李承乾心中一震。
他把頭埋在李世民的頸窩裡,聞著父親身上那股混合著龍涎香與淡淡墨味的氣息,輕聲說道:「兒臣不懂那些大道理。兒臣隻知道,隻要阿耶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李世民腳步一頓,隨即手臂收得更緊了些,眼中滿是寵溺與驕傲。
「那是自然。隻要阿耶在一天,你就隻管做你的富貴太子,想怎麼紈絝就怎麼紈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