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的上元節,來得比往年都要喧鬨些。
雖然宮中厲行節儉,但這並不妨礙長安城的百姓們歡慶新朝的第一個燈節。
按照大唐的慣例,上元佳節金吾不禁,也就是取消宵禁,連著歡慶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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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太極宮雖然撤減了不少宮燈,顯得有些清幽,但站在高處眺望卻能看到宮牆之外那把整座長安城都要燒透的通明燈火。
立政殿內,暖閣。
李世民正手裡捧著卷宗,眉頭微蹙。
長孫皇後坐在一旁,正借著燭光給一件小衣服縫補線頭。
是李承乾去年的衣裳,袖口磨破了一點,皇後不捨得扔,便親自動手縫個祥雲紋遮一遮。
「阿耶——」
李承乾蹭蹭蹭地跑到李世民腿邊,十分熟練地把腦袋擱在他的膝蓋上。
李世民原本還因摺子有些煩悶,一低頭看到這就差把「我有事求你」寫在臉上的寶貝兒子,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一半。
於是立刻放下卷宗,好笑地捏了捏李承乾的鼻尖。
「怎麼?書背完了?還是又饞什麼好吃的了?」
「阿耶把玉奴看扁了不是?」李承乾不滿地嘟起嘴,順勢在李世民掌心裡蹭了蹭,「玉奴是想今日上元,聽說外頭金吾不禁,熱鬨得很……」
「你想出宮?」李世民挑眉,故作嚴厲,「宮規森嚴,你身為太子,怎可隨意涉險?」
「阿耶~」李承乾使出了殺手鐧,兩隻小手抱住李世民的胳膊開始搖晃,「玉奴不是貪玩。玉奴是想,阿耶治下的大唐如今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玉奴身為太子卻整日被關在這深宮高牆之中,聽的都是摺子裡的天下,看的都是輿圖上的江山,那都是虛的。」
李承乾直起身子,小臉一肅,說得頭頭是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玉奴想去看看,阿耶和諸位叔伯用鮮血打下來的江山,究竟是何等繁華模樣。
「二郎,」長孫皇後放下手中的針線,眼底滿是笑意,溫柔地勸道,「玉奴說得在理。這孩子自幼聰慧,一直拘在宮裡確實也不是個事兒。況且……我也許久未曾看看這長安城的煙火氣了。」
連長孫皇後都開口了,李世民哪裡還繃得住。
他朗聲大笑,一把抄起地上的李承乾,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這可是隻有李承乾纔有的待遇。
「好!既然我兒有此宏願,那今日阿耶便做一回嚮導!咱們一家三口微服出宮,與民同樂!」
……
長安城的夜是流動的光河,坊市間燈籠如海,花燈似錦,各式各樣的走馬燈、兔子燈、蓮花燈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烤肉味、糖葫蘆的甜味,還有爆竹燃放後的硝煙味。
李承乾此時換了一身寶藍色的富家小公子裝束,頭上戴著個虎頭帽,脖子上掛著個長命鎖,手裡還被塞了個暖手爐。
他左手牽著李世民,右手牽著長孫皇後,一雙眼睛根本不夠用。
李世民今日也換了一身常服,為了掩人耳目還特意粘了兩撇小鬍子,對外隻稱是做綢緞生意的「李二爺」。
「阿耶……阿耶!你看那個!」
李承乾指著前方一個賣燈籠的小攤,興奮地叫道。
那是個極不起眼的小攤,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翁。
攤子上掛著的一盞兔子燈並不精緻,竹篾紮的骨架有些歪,糊的白紙也不算上等,但這隻兔子的神態卻憨態可掬,眼睛是用兩顆紅豆鑲嵌的,透著股拙樸的可愛勁兒。
比起旁邊那些鑲金嵌玉、用琉璃做骨架的豪奢花燈,這隻兔子燈簡直寒酸得可憐。
但李承乾一眼就相中了。
「這位小郎君好眼光!」老翁見生意上門,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這兔子燈是老漢自家紮的,不值幾個錢,隻要三文錢。」
在這個物資還未完全豐沛的貞觀初年,三文錢能買兩個胡餅。
李世民剛想掏錢,卻愣住了。
他出門急,又是微服,身上還真冇帶這種碎銀銅板。
他摸了摸腰間,那裡掛著一塊價值連城的玉佩。
總不能拿這個換吧?
就在這時,長孫皇後抿嘴一笑,從袖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荷包,取出了幾枚銅錢遞給老翁:「老人家,不用找了。」
李世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低聲道:「還是夫人想得周到。」
李承乾接過那盞兔子燈,愛不釋手地提在手裡晃了晃。
暖黃的燭光透過白紙映在他紅撲撲的小臉上,顯得格外溫馨。
「阿耶,你看!」李承乾獻寶似地舉起燈籠,「這兔子像不像青雀?圓滾滾的,還貪吃!」
李世民和長孫皇後聞言,腦海中浮現出李泰那圓潤的身形,忍不住相視一笑。
「像!真像!」李世民揉了揉李承乾的腦袋,眼神柔和得不像話,「若是喜歡,阿耶以後年年都帶你出來買。」
「拉鉤!」李承乾伸出小拇指。
李世民一愣,隨即伸出粗糙的大手,勾住了那根嫩生生的小拇指:「好,拉鉤。君無戲言。」
三人隨著人流,漫步到了護城河邊。
這裡是放河燈的地方,河麵上已經漂浮著不少蓮花狀的河燈,順著水流緩緩向東流去,宛如一條地上的銀河。
「阿耶,阿孃,我們也放一個吧!」
李承乾買來了一隻做成小船模樣的紙燈。
他蹲在河邊的石階上,小心翼翼地用火摺子點燃了燈芯。
火苗跳動,照亮了他專注的神情。
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這個小小的背影。
河風有些大,李世民下意識地展開大氅,替妻兒擋住了風口。
過了許久,李承乾才緩緩睜開眼睛,將那盞小船燈輕輕推入水中。
看著小船搖搖晃晃地飄遠,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玉奴許了什麼願?」李世民好奇地問道,雖然知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但他實在忍不住想知道這孩子的小腦瓜裡在想什麼。
「玉奴許了三個願望。」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個願望,願我大唐風調雨順,百姓再無饑饉之憂。哪怕阿耶阿孃宮裡再節儉些,玉奴也願意,隻要天下人都有飯吃。」
李世民心頭一熱,喉頭微微滾動。
「第二個願望呢?」長孫皇後柔聲問道。
李承乾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低了一些,卻更加堅定:「第二個願望,願阿孃的氣疾早日康復,長命百歲,永遠陪著阿耶和玉奴。玉奴聽說孫思邈神醫在雲遊,玉奴以後一定派人把他找來,一定能治好阿孃的病!」
長孫皇後身子一顫,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的氣疾是老毛病了,每到冬日便胸悶氣短,太醫都說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隻能養著。
她從未在孩子麵前表現出痛苦,卻冇想到,這孩子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第三個呢?」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強忍著眼眶的酸澀,大手緊緊握著長孫皇後的肩膀。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純淨無瑕,像是能融化這冬日的積雪。
「第三個願望,願阿耶不再頭疼,願阿耶不用那麼辛苦。」
「阿耶首先是玉奴的阿耶,是阿孃的夫君。玉奴隻想讓阿耶開開心心的,不要總是皺著眉頭。」
「玉奴會快快長大,以後幫阿耶批摺子,幫阿耶管天下。誰要是敢惹阿耶生氣,玉奴第一個不答應!」
哪怕李世民是殺伐果斷的天策上將,哪怕他是心機深沉的帝王,在這一刻,他也隻是一個被兒子感動得一塌糊塗的老父親。
他所求的,不就是這些嗎?
江山永固,妻賢子孝,而如今,他都有了。
李世民猛地蹲下身,一把將李承乾緊緊摟進懷裡。
「阿耶,你鬍子紮到我了。」
「哈哈哈哈!紮的就是你這小滑頭!」
李世民破涕為笑,一把抱起李承乾,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大步向著燈火闌珊處走去。
「走!前麵有賣糖人的,阿耶給你買個最大的!」
「阿耶,那我要個大老虎!」
「好!隻要我兒想要,天上的月亮阿耶也給你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