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兩儀殿,早朝的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案幾上堆疊的奏摺十本裡有八本都在哭訴,關中盜匪橫行,甚至有流竄的響馬敢在長安城郊截道。
「陛下!」
一名身材清瘦、神情激憤的禦史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聲音在大殿內迴蕩:「亂世用重典!如今更有刁民趁著國朝初立,不僅不思皇恩浩蕩,反倒落草為寇。臣以為,當效仿前隋舊製,加重刑罰!凡行竊者,斬斷手足;凡結夥者,不論首從,一律棄市!唯有殺得人頭滾滾,方能震懾宵小,還大唐一個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殿內附和聲四起。
畢竟在這個時代,大多數官員的思維邏輯很簡單:你不聽話?那就打到你聽話。
若打也不聽,那就殺了,一了百了。
李世民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手裡把玩著一枚硃筆。
待到下方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他才輕笑了一聲。
「重典?」李世民放下硃筆,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名禦史,「愛卿可知,前隋律法之嚴苛,亙古罕見?彼時,行竊一文錢以上者,便要處斬棄市。這般嚴刑峻法之下,你倒說說看,前隋的天下,是更太平了,還是更亂了?」
那禦史額頭冒汗,支吾道:「這……自然是……」
「自然是亡了!」
李世民陡然提高音量:「不僅亡了,而且亡得徹徹底底!百姓寧可揭竿而起,也不願在大隋的嚴刑峻法下苟活!」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李世民站起身,負手踱步至丹陛之前,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層層宮牆,看到了那廣袤田野上掙紮求生的黎民。
「朕常思之,百姓生而純良,誰願做那提著腦袋過日子的盜賊?」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敲擊在群臣的心上:「之所以鋌而走險,無非是因為頭頂壓著三座大山!」
「其一,賦役繁重,壓彎了脊樑;其二,官吏貪墨,吸乾了骨髓;其三,水旱災荒,填不飽肚皮!」
「又飢又寒,求生無路,除了做盜賊,他們還有什麼活路?」
這番話並不高深,甚至可以說是大白話。
但在座的都是飽讀詩書之人,稍微一琢磨,便覺振聾發聵。
房玄齡微微頷首,目光中滿是讚許;魏徵更是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似乎隨時準備衝出來喊一句「陛下聖明」。
道理大家都懂,可怎麼做?
「治病求本,正本清源。」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緩緩指向自己:「這一切,當從朕開始。」
「傳朕旨意!」
「自今日起,宮中用度,一律削減。朕不好奢華,不喜奇珍,不建台榭。我們要輕徭薄賦,休養生息;我們要選用廉吏,去奢從簡。」
「朕要讓這天下的百姓,有衣穿,有飯吃,有屋住。隻要不用再去操心下一頓飯在哪裡,隻要日子有了奔頭,誰還會去做那盜賊?」
「哪怕朕的衣衫舊些,宮殿破些,隻要百姓安樂,那便是大唐最大的體麵!」
話音落,滿殿寂靜。
片刻後,群臣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響起。
「陛下聖明!臣等必效死力!」
前朝既然定了調子,後宮自然要緊跟步伐。
長孫皇後是出了名的賢後,也是李世民最堅定的支援者。當天下午,立政殿就傳出了懿旨:後宮縮減用度,嬪妃不再添置新衣,膳食減半,非必要不許點燈燒炭。
這一下,可謂是哀鴻遍野。
春寒料峭,太極宮的後花園裡,寒風捲著落葉,顯得有些蕭瑟。
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正躲在假山後麵,對著一株剛剛冒出花骨朵的梅花發呆。
李泰日裡最愛美食,是個無肉不歡的主。
可這兩天,他的日子不好過。
「咕嚕……」
一聲悠長而響亮的腹鳴聲打破了寧靜。
李泰苦著一張臉,摸了摸扁下去的肚皮,眼神幽怨得像個被拋棄的小媳婦。
「阿孃也太狠了……」李泰小聲嘟囔著,「說是要節儉,那也不能不給肉吃啊。這兩天全是青菜豆腐,我都快變成兔子了。」
他嚥了口唾沫,腦海裡浮現出炙羊肉、蒸熊掌、鹿尾巴……
就在這時,一陣淡淡的香味飄了過來。
不是梅花香,是一股甜膩膩、香噴噴的糕點味,還夾雜著一絲奶香!
李泰的小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眼睛瞬間亮得像探照燈,猛地轉過頭去。
隻見假山旁的小徑上,一個身穿月白色常服的少年正緩步走來。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如畫,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紅漆食盒,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正是剛從弘文館下學回來的李承乾。
「大……大哥?」李泰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想站起來行禮,卻因為蹲太久腿麻了,哎喲一聲又坐了回去。
李承乾連忙快走兩步,伸手將這個沉甸甸的弟弟扶了起來,一臉關切:「青雀?怎麼躲在這風口上?若是著涼了,阿孃又要心疼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替李泰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動作溫柔得無可挑剔。
「大哥……」李泰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看著李承乾手裡的食盒,「你也知道,阿孃最近在宮裡推行節儉,我那邊的膳食……實在是……」
「我懂。」李承乾嘆了口氣,伸手捏了捏李泰那明顯小了一圈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更多的是寵溺,「你是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怎麼能餓著?阿耶那是為了天下百姓,咱們做兒子的自然要支援,但若是餓壞了身子,豈不是讓阿耶阿孃更操心?」
說完,他像是做賊一樣,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這才把李泰拉到避風的亭子裡。
「給,快吃吧。」
李承乾開啟食盒,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碟子晶瑩剔透的如意糕,旁邊還有一小碗還是溫熱的酥酪。
「這是……」李泰瞪大了眼睛。
「這是我特意省下來的。」李承乾眼都不眨地開始飆戲,「我在東宮也冇什麼胃口,想著你平日裡最愛吃這口甜的,就偷偷給你留著了。別讓阿孃知道,不然我也要挨罰。」
李泰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什麼叫長兄如父?這就是啊!
在這全宮上下都在勒緊褲腰帶的時候,大哥竟然為了自己,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省下這口吃的給自己!
「大哥!你對我太好了!」李泰顧不上禮儀,抓起一塊糕點就塞進嘴裡。
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那一瞬間的幸福感簡直要爆炸。
李承乾坐在一旁,單手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狼吞虎嚥的弟弟,時不時還拿帕子給他擦擦嘴角的碎屑。
「慢點吃,冇人和你搶。」
「大哥,你也吃。」李泰雖然饞,但還算有良心,舉著最後一塊糕點遞到李承乾嘴邊。
李承乾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李泰的腦袋,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不餓,看著青雀吃,大哥就飽了。」
李泰眼眶一紅,發誓以後一定要聽大哥的話,誰要是敢說大哥壞話,他李泰第一個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