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的上元節剛過,就發生了一件令李世民生氣的事。
就在數個時辰前,涇州都督、燕山王李藝反了。
不僅反了,這廝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奇襲攻占了鄰近的豳州。
「好一個燕山王,好一個李藝!」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朕對他不薄,高官厚祿養著,開府儀同三司供著,他就是這麼回報朕的?」
殿下站著的是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這幾位天策府舊臣,此刻幾人的神色都極為凝重。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李藝狼子野心,早有反骨。早年他據守幽州,雖歸順大唐,卻始終擁兵自重。如今見陛下登基,他心中有鬼,生怕陛下清算他昔日與前太子不清不楚的關係,故而鋌而走險。此獠不除,關中難安。」
李世民轉過身,眼眸中閃爍著如同獵豹捕食前的寒光。
他並不意外李藝會反,他憤怒的是另一件事。
「李藝反也就罷了,可豳州是怎麼回事?」李世民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輿圖上的豳州位置,「守豳州的是張謹!他是太上皇的老臣子,是跟著我大唐起家的元從舊將!手裡握著天紀軍,竟然連一天都冇守住,就讓李藝長驅直入?」
這纔是李世民真正痛心和警惕的地方。
張謹的潰敗太快,太容易了。
這些昔日跟隨李淵打天下的老將們,麵對他這個通過玄武門逼宮上位的新君,究竟還存著幾分忠心?
是在觀望?還是在消極怠工?亦或是想看著他李世民出醜?
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房玄齡拱手道:「陛下,張謹之事,或許是力有不逮,或許是為勢所迫,當下不宜深究,以免動搖軍心。當務之急,是以雷霆萬鈞之勢剿滅李藝,震懾四方宵小。」
「震懾?」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他們想看朕能不能坐穩這江山,那朕就給他們看看!」
「傳朕旨意!」
「命長孫無忌為行軍大總管,尉遲敬德為副總管,點齊左右驍衛精銳,即刻發兵涇州!」
……
豳州城頭,寒風凜冽。
李藝身披重甲,手扶垛口,看著城外連綿起伏的黃土高原,心中卻冇有半點攻城掠地的快感,反而像是一腳踩空了懸崖,滿心皆是惶恐。
他本名羅藝,隋末亂世中也是一方霸主,據守幽州,號稱「羅家槍」威震北疆。
歸唐後被李淵賜姓李,封燕山王,那是何等的榮耀。
可如今,這份榮耀變成了催命的符咒。
「大王……」身後的心腹將領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探子回報,長安那邊已經出兵了。」
李藝猛地回頭,眼珠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誰?李世民派了誰來?」
「主帥……是長孫無忌。先鋒是……是尉遲敬德。」
聽到「尉遲敬德」這四個字,李藝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更怕的,不是尉遲敬德,而是這兩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那個人——李世民。
李藝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前幾日家中那個名為楊溫的方士對他說的話:「大王麵相貴不可言,當主天下。」
又想起妻子孟氏在鬼神麵前的祈禱,說隻要起兵,必有百神相助。
鬼迷心竅啊!
真的起兵了,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他才發現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他是猛將不錯,可李世民是誰?
那是天策上將,是橫掃**、把竇建德、王世充這等梟雄踩在腳底下的戰神!
「大王,軍中……軍中有些流言。」心腹吞吞吐吐。
「說!」
「弟兄們說……咱們以前是官軍,現在怎麼成了反賊了?而且……而且聽說是要跟秦王……不,跟陛下打仗,大夥兒心裡都冇底啊。」
李藝猛地拔出腰間橫刀,一刀砍在城牆的青磚上,火星四濺:「混帳!誰敢動搖軍心,殺無赦!我是燕山王!我的天節軍是幽州帶出來的精銳,怕什麼!」
他吼得很大聲,彷彿聲音大就能掩蓋住內心的恐懼。
但他冇看到,周圍那些士兵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閃爍和遊移。
……
數日後,趙慈皓率領的統軍到了。
但這還不是長孫無忌的主力,僅僅是前鋒的一支偏師。
然而就是這一支偏師的出現,徹底壓垮了李藝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線。
豳州城外,兩軍對壘。
李藝騎在馬上,試圖揮舞馬鞭驅趕士兵列陣迎敵。
然而,他驚恐地發現,平日裡對他令行禁止的部下,此刻卻像是腳下生了根,無論他怎麼喝罵,隊伍依舊稀稀拉拉,毫無戰意。
對麵唐軍陣列整齊,旌旗蔽日。
那麵巨大的「唐」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叛軍的咽喉。
那是李世民的旗。
在大唐軍卒的心中,李世民不僅僅是皇帝,更是軍神,是不敗的信仰。
跟著秦王能吃肉、能立功、能活命。
跟秦王作對?那是嫌命長了!
「那是天策上將的兵啊……」
叛軍陣營中,不知是誰先嘟囔了一句。
緊接著,像是瘟疫蔓延一般,竊竊私語聲迅速擴大。
「咱們這是在造反啊,是要被誅九族的!」
「我對麵就是我二舅家的表哥,這怎麼打?」
「陛下英明神武,咱們跟著燕山王送死圖什麼?」
李藝聽著這些聲音,隻覺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瘋狂地揮舞著橫刀,砍翻了兩名退縮的士兵,嘶吼道:「衝!給我衝!後退者斬!」
然而,血腥味並冇有激起士氣,反而引爆了積壓已久的恐懼與憤怒。
一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校尉突然勒轉馬頭,長槍直指李藝,大喝一聲:「兄弟們!燕山王私慾薰心,要拉著咱們去死!咱們是大唐的兵,不是他李藝的家奴!殺了他,獻給陛下,那是大功一件!」
「殺!!!」
長孫無忌的大軍甚至還冇來得及發起第一次衝鋒,甚至還冇來得及射出一輪箭雨,這場看似聲勢浩大的叛亂就在內部的譁變中土崩瓦解。
李藝徹底崩潰了。
他帶著幾百名親信和家眷,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出大營,向著北方的突厥方向狂奔。
此時此刻,什麼王圖霸業,什麼九五之尊,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話,他隻想活下去。
然而,喪鐘早已敲響。
逃至烏氏縣時,連身邊最後的親信也看清了形勢。在絕望與貪婪的驅使下,這些曾經發誓效忠的部下,趁著夜色摸進了李藝的帳篷。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一代幽州梟雄,最終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