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晊還冇說完,他接下來的話,纔是一道真正的晴天霹靂。
「殿下,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王晊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隔牆有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太子和齊王已經在密謀了。他們打算……借著大軍出征的機會,請殿下去昆明池為齊王餞行。」
水榭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
「昆明池……」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是!」王晊磕了個頭,急促地說道,「他們安排了死士埋伏在帳幕之後。隻要殿下入席,酒杯摔落為號,亂刀齊下,將殿下……當場格殺!」
「之後呢?」李世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人脊背發涼。
「之後……之後他們會上奏聖人,說殿下是暴病身亡。那時生米煮成熟飯,聖人縱然不信,也無可奈何。」王晊說到這裡,似乎是想起了剛纔聽到的更可怕的內容,臉色慘白如紙,「而且……而且齊王還說……」
「說什麼?」
「齊王說,既然手裡握著這數萬精兵,殺了秦王之後,也不必再把兵權交回去了。」王晊哆哆嗦嗦地說道,「他們打算……打算直接逼宮,請聖人退位當太上皇,由太子即位!」
李世民怒極反笑,猛地站起身,懷裡的李承乾不得不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我為大唐出生入死,身上七十二處箭傷,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結局?」李世民對著虛空質問,眼眶通紅,「他們不僅要殺孤,還要逼父皇退位?這大唐江山,在他們眼中到底算什麼?是隨意切割的肥肉嗎?」
李承乾依偎在李世民懷裡,心中暗自嘆息。
李建成和李元吉這一招確實狠毒。
不僅奪了兵權,還要設下鴻門宴,甚至連那個坐在皇位上的老父親都不放過。
李承乾微微抬頭,看著李世民線條剛毅的下頜。
他該加一把火了。
「阿耶……」
李世民低下頭,看到懷裡的兒子正仰著那張精緻的小臉,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阿耶,是不是大家都不喜歡承乾和阿耶了?」李承乾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李世民眉心的褶皺,「如果……如果玉奴死了,阿耶能不能不要死?玉奴想阿耶活著。」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那清澈的眼睛,眼前閃過一幕幕畫麵。
如果他死了,玉奴會是什麼下場?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建成容不下他,更容不下這個聰慧早慧、深得李淵喜愛的嫡孫子。
那把屠刀,遲早會砍向這張絕美的小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將李承乾輕輕放在竹榻上,然後轉身,麵向長孫無忌、杜如晦和跪在地上的王晊。
「玄齡,如晦。」李世民的聲音不再顫抖,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
「臣在。」兩人齊齊躬身,他們感覺到了,那個熟悉的主公回來了。
「他們既然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還要順手把這大唐的天給捅個窟窿,那就別怪我不講兄弟情麵。」
李世民走到窗前,看著那輪烈日,以及烈日旁那顆妖異閃爍的太白星。
「既然他們要在昆明池動手,那我們就在他們動手之前,送他們上路。」
太白經天,秦王當主天下。
歷史的車輪,終於要碾過玄武門的石板路了。
……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長安城的暑氣冇有絲毫消退的跡象,反而變本加厲,將這座巍峨的帝都蒸騰得如同一口即將炸裂的沸釜。
巳時剛過,那詭異的星象再次降臨。
太史局的觀星台上,太史令傅奕仰頭望天,臉色蒼白如紙。
烈日高懸,而在那太陽的側下方,太白金星再次不知死活地閃耀起來,且位置比前日更加凶險,直逼秦分。
「太白經天……又見太白經天……」傅奕的手指都在哆嗦。
作為大唐掌管天象的最高官員,他深知這不僅是星曜的變動,更是人頭落地的先聲。
他不敢耽擱,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寫下了那封足以令天崩地裂的密奏,隨即顫顫巍巍地奔向太極宮。
海池之畔,李淵正坐在涼殿內納涼,身旁雖然有宮女扇風,但那股從心底竄上來的燥熱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陛下,太史令傅奕有十萬火急密奏。」
李淵眼皮一跳,接過內侍呈上來的奏疏。
奏疏上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
如果說前兩日的太白經天隻是天道示警,那麼今日這「見秦分」,簡直就是指名道姓地告訴天下人:李世民要造反了,或者是,老天爺要讓李世民當皇帝了。
「好……好得很。」李淵將奏疏重重拍在禦案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宣秦王,即刻入宮!」
……
宏義宮。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李世民一身戎裝未卸,隻是在那鐵甲之外,罩了一件平日裡進宮常穿的紫色常服,看起來有些臃腫,卻更顯得身形魁梧如山。
他正站在銅鏡前,整理著領口。
一隻白嫩得近乎透明的小手伸了過來,替他撫平了衣襟上的褶皺。
「阿耶又要進宮嗎?」
李世民低下頭,正對上李承乾那雙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眸。
「阿耶去去就回。」李世民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摩挲著李承乾細嫩的臉頰,眼神複雜,「玉奴在家裡乖乖的,若是……若是阿耶回來晚了,你就跟著舅舅,知道嗎?」
這話聽著像遺言。
李承乾心裡嘆了口氣,麵上卻瞬間紅了眼圈,他伸出雙臂死死摟住李世民的脖子。
「阿耶胡說,阿耶是天策上將,是大英雄,怎麼會回不來?玉奴把好運都給阿耶。」
說著,他在李世民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像是在蓋章。
那溫軟的觸感讓李世民心中那一抹決絕之外,又多了一份必須要活下去的狠戾。
「好,按玉奴說的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再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