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臨湖殿。
李淵屏退了左右,殿內隻有父子二人。
空氣死寂,窗外的蟬鳴反而襯得殿內更加安靜,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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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李世民,隨後將那份太史令的密奏隨手扔到了李世民麵前。
奏書啪的一聲散開,上麵的墨跡尚未乾透。
李世民冇有去撿,他甚至不需要看就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
這兩天太白金星在天上掛著,全長安的人都看見了,他豈能不知?
這是李淵在逼他表態,或者說,是在等一個殺他的理由。
如果是以前的李世民,或許會惶恐,會辯解,會說自己並無奪嫡之心。
但現在的李世民,經歷了中毒、被削權、被逼入絕境,他的心早已冷硬如鐵。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酷似李淵的鳳眼中,此刻卻蓄滿了淚水。
「父皇!」
這一聲呼喚,悲憤交加,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淵微微一怔,冇想到這一向強硬的二郎,竟會有如此作態。
「父皇隻看天象,便疑心兒臣要謀反嗎?」李世民的聲音哽咽,「兒臣南征北戰,平定天下,身上傷痕累累,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可如今,不是兒臣要反,是有人逼著兒臣死啊!」
李淵眉頭緊鎖:「誰要逼你死?傅奕說的是天象,難道天象也是人逼出來的?」
「天象兒臣不知,兒臣隻知人心鬼蜮!」
李世民並冇有順著李淵的話去解釋天象,因為那是解釋不清的。
在絕境中,唯一的生路就是轉移視線,攻其必救。
李世民猛地叩首,額頭撞擊地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父皇,您可知太子與齊王為何一定要置兒臣於死地?並非僅僅為了皇位,更是為了……為了掩蓋他們那見不得人的醜事!」
李淵眼神一凝:「什麼醜事?」
李世民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卻銳利如刀:「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與後宮張婕妤、尹德妃等人私通,**後宮!他們早已勾結在一起,結成了黨羽!」
李淵原本靠在軟榻上的身子猛地坐直,渾濁的眼球瞬間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李世民:「二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誣告太子,可是死罪!」
這不僅是政治鬥爭了,這是家醜,是倫理慘劇,更是對他這個皇帝、這個父親最大的羞辱!
「兒臣若有半句虛言,願受五雷轟頂!」
李世民根本不給李淵喘息的機會,語速極快,字字泣血,「臣一直以來,受到太子、齊王的誹謗,正是因為這兩位妃嬪在父皇枕邊吹風!他們利用與後宮嬪妃的齷齪關係,鼓動嬪妃們一起來攻訐於臣,想要置臣於死地,好讓他們那骯臟的勾當永遠不被髮現!」
李淵的手開始顫抖,他想起了很多細節。
想起了尹德妃是如何在自己麵前哭訴李世民的霸道,想起了張婕妤是如何巧言令色地為齊王討要封賞。
以前他隻以為是婦人家眼皮子淺,或者是二郎確實不懂事得罪了人。
可如果……如果這背後是姦情呢?
「然而,臣對兄弟冇有一絲一毫的辜負!」
「這麼多年一樁樁一件件,這哪裡是兄弟?這看起來簡直像在為昔年的王世充、竇建德報仇一般!」
李世民說到此處,淚水長流,他想起了那個在水榭裡抱著他脖子說「玉奴想阿耶活著」的孩子。
「要是臣如今枉死,永遠地與君父陰陽兩隔,魂歸地下,見到地獄裡的王世充、竇建德,讓他們知道臣是因為這個而死的,是因為死在自己親兄弟和後宮婦人的陰謀之下,臣……臣實在覺得羞恥!臣羞於見這大唐的列祖列宗啊!」
這一番話,說得盪氣迴腸,悲憤欲絕。
李淵愕然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橫掃**的秦王,此刻卻像是一個受儘了委屈的孩子,在父親麵前哭訴著不公。
多年以來,李淵對待李世民,總是因為這二兒子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而下意識地以君臣關係的尺度來防備他。
父子之情在權力的侵蝕下,早已薄如蟬翼。
隨著李世民常年在外征戰,在空間上與他遠離,李淵聽著枕邊人的耳邊風,看著太子和齊王在膝下承歡,內心早已偏向了老大和老四。
但是,李世民此時的話卻如當頭棒喝,讓李淵警醒起來,甚至可以說,是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太子和齊王真的**後宮?
在帝王家,父子之間關係最難相處。
他一直暗自防備著權力最大的李世民,覺得他會是那個隋煬帝楊廣。
可對建成、元吉,他卻少了那份防備。
萬一……萬一他防錯了人呢?
如果張婕妤和尹德妃真的是太子的人,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李淵對於他這兩個兒子根本不存在秘密!
他每天吃什麼、說什麼、甚至晚上睡在哪裡、身體狀況如何,所有的隱私都如同籮筐一般敞開在太子與齊王麵前!
甚至,隻要太子願意,隨時可以通過這兩個女人,在枕邊要了他的命!
這對於一個帝王來說是萬分危險,甚至比李世民造反更讓他感到恐懼的事情!
造反還需要兵馬,還需要攻城掠地。
而枕邊人的背叛,隻需要一杯毒酒,一條白綾!
李淵感到一陣眩暈,他看著李世民,眼神中的殺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慮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二郎……」李淵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再像剛纔那樣冷硬。
「這件事情,你應當早點兒告訴我的。」
李淵嘆了口氣,心中的天平在劇烈地搖擺。
太白經天固然可怕,但那是虛無縹緲的天命。
**後宮卻是實實在在的威脅,是直接捅向他皇權和性命的尖刀。
這件事,必須查!
一定要嚴查、細查、詳查!
不管是為了皇家的顏麵,還是為了他李淵自己的老命。
「明天朝會時,讓他們一起來對質。」
李淵做出了決定,他揮了揮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朕要親自審問此事。若你所言非虛,朕……絕不姑息!」
「兒臣遵旨。」
李世民重重叩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的淚水已止,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隨後站起身,躬身退出了臨湖殿。
殿外,陽光刺眼得令人眩暈。
李世民眯起眼睛,看著那高懸的烈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父皇啊父皇,您以為明天是一場對質嗎?
不。
明天冇有對質。
隻有生死。
……
李淵獨自一人坐在殿中,看著李世民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不知為何,無論是那太白經天的天象,還是剛纔李世民那番聲淚俱下的控訴,都讓李淵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
這種不安像是一條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
那種感覺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低飛的蜻蜓,以及悶熱的空氣。
「來人。」李淵喚道。
「陛下。」
「傳旨,明日早朝,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宰輔大臣入宮議事。還有……讓太子和齊王,務必早到。」
「是。」
李淵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
不知道為何,他總有預感明天會是一個大日子。
但他萬萬冇想到,這個日子會大到直接終結了他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