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李世民今日死在這裡,死在李元吉的府邸裡,而他李建成也在場。
那麼,天下人會怎麼看?父皇會怎麼看?秦王府那幫驕兵悍將會怎麼做?
屆時他李元吉可以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說是為了太子除害。
而他李建成,將揹負殺弟的惡名,不僅要麵對父皇的雷霆之怒,還要承受秦王府那幫人瘋狂的報復。
這是一口即便是太子也背不動的大黑鍋!
「慢著!」
一聲厲喝打破了死寂。
李世民腳步一頓,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建成:「大哥有何指教?」
李建成冇有理會李世民,而是一把抓住了正欲引路進去的李元吉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深深陷入了李元吉的皮肉裡。
「四弟,」李建成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這個所謂的「好弟弟」,「聖人還在前廳候著,二郎身子不適,不宜久留。這暖玉床……以後再看也不遲!」
李元吉愣住了。
他冇想到在這臨門一腳的時候,壞他好事的竟然是李建成。
「大哥?!」李元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吼道,「你瘋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在明,我們在暗,隻要……」
「閉嘴!」李建成厲聲打斷了他,手上猛地用力,將李元吉踉踉蹌蹌地拽離了寢殿門口,一直拖到了迴廊的拐角處。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這兄弟二人的拉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他依然抱著承乾,並未離開,而是像看戲一樣看著這一幕。
李承乾趴在父親肩頭,心中暗暗給李建成點了個蠟。
這塑料兄弟情,今日怕是要徹底碎成渣了。
迴廊下。
李元吉一把甩開李建成的鉗製,揉著被抓痛的手腕,滿臉的憤恨與不甘:「大哥!宇文寶就在裡麵!隻要一聲令下,李世民那個雜種就會變成一具屍體!咱們的大患就除掉了!你為什麼要攔著我?!」
李建成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李元吉的鼻子,手指顫抖:「你那是除患嗎?你那是送死!」
「聖人就在前廳!若是二郎血濺當場,你以為聖人會怎麼想?」
「你以為秦王府的尉遲恭、秦瓊是吃素的?到時候天下大亂,你是想把這爛攤子全扔給我背嗎?!」
「我這都是為了兄長著想!」
李元吉梗著脖子,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聲音尖銳刺耳,「我又圖些什麼?這天下將來是大哥的,我不過是個親王!我做這惡人,背這罵名,還不是為了讓大哥你坐穩那東宮之位?!大哥如今卻來怪我?好!好得很!」
李建成聽著這番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為我著想?不圖什麼?
若是以前,他或許還會信這番鬼話。
但此刻,看著李元吉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李建成突然想起了那夜秦王府傳出的訊息,想起了那個五歲侄兒的一句童言無忌。
——「若能把二郎也燒死……天下便清淨了。」
是啊,若是二郎死了,下一個是誰?
秦王一死,太子便是唯一的靶子。
以李元吉這般狠辣無腦又野心勃勃的性子,除掉了二郎,他又怎會甘心久居人下?
李建成看著麵前這個弟弟,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原來,一直跟在自己身後搖旗吶喊的,不是一條忠犬,而是一匹隨時準備噬主的惡狼。
「四弟,」李建成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情緒極為複雜,有失望,有憤怒,更有深深的忌憚,「你的好意,哥哥心領了。但此事……若再有下次,休怪為兄不念手足之情!」
說罷,李建成拂袖而去,背影顯得有些狼狽和蕭索。
李元吉站在原地,看著李建成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既然你不敢動手,那就別怪弟弟我心狠……」
……
不遠處的李世民,雖然聽不清他們的爭吵,但看神色動作,已然猜了個**不離十。
「阿耶,」李承乾適時地蹭了蹭李世民的臉頰,軟糯的聲音打破了李世民的沉思,「四叔和大伯好像吵架了。四叔的樣子好凶,像要吃人。」
李世民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懷中粉雕玉琢的兒子,眼中的殺意瞬間褪去,化作一片溫柔。
「狗咬狗罷了,玉奴別看,臟了眼。」
他伸手捂住李承乾的眼睛,轉身便走。
「我們回府。」
走出齊王府大門的那一刻,陽光有些刺眼。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的肩膀上,透過指縫,最後看了一眼那金碧輝煌的齊王府匾額。
今日這一出鬨劇,徹底撕碎了李家三兄弟之間最後的一層遮羞布。
李建成不是傻子,他看穿了李元吉的「借刀殺人」。
李元吉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的野心已經膨脹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
而李世民……
李承乾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雙手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有力。
經過今日這一遭,這位未來的天可汗,應該已經徹底放棄了幻想。
既然你們想讓我死,想讓我的兒子死,想讓這大唐的江山陷入內亂……
那這把刀,我李世民,便不得不拔了。
「玉奴。」
回府的馬車上,李世民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喑啞。
「嗯?」李承乾正在擺弄腰間的玉佩,聞言抬起頭,露出一張天真無邪的笑臉。
李世民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在史書中本該悽慘收場的未來。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細膩的臉頰,指腹上粗糙的繭子蹭得李承乾有些癢。
「若是有一天,這長安城流血了……你會怕嗎?」
這是試探,也是承諾。
李承乾眨了眨眼,那雙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與之年齡不符的通透與狡黠。
他伸出小手,握住了李世民的大手,那是掌控著大唐半壁江山的手。
「隻要有阿耶在,玉奴什麼都不怕。」
「而且……」
李承乾歪了歪頭,「流壞人的血,是為了讓好人活得更好呀。」
李世民一怔,隨即朗聲大笑。
「好!好一個讓好人活得更好!」
笑聲穿透馬車,迴蕩在長安城的上空。
風起了。
玄武門的血色黎明,已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