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盛夏,空氣中彷彿都流淌著黏稠的火油,隻差一點苗頭便能將這座巍峨的帝都炸得粉碎。
自那夜密談後,秦王府與東宮的較量便由明轉暗。
表麵上,朝堂依舊歌舞昇平,實際上,每一個人都在磨刀霍霍,等待著對方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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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晌午,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
李世民剛從練兵場歸來,一身汗濕的葛衣還未換下,宮中便來了旨意。
說是齊王李元吉的新宅邸落成,聖人龍顏大悅,特命太子與秦王一同前往慶賀,說是要敘敘天倫之樂。
「天倫之樂?」
李承乾坐在銅鏡前,任由侍女為他梳理那頭柔軟的墨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若是換作以前的李世民,隻怕會感動於老父親的苦心,屁顛屁顛地就去了。
但如今……
透過銅鏡,李承乾看到了剛走進來的李世民。
男人神色冷峻,眼底一片清明,哪還有半點之前的猶疑?
「阿耶要帶玉奴去嗎?」李承乾轉過身,眨巴著那雙彷彿蘊含著星辰大海的眼睛。
他今日特意挑了一件緋紅色的圓領窄袖袍,腰間束著白玉帶,腳蹬一雙鹿皮小靴。
史書上說李承乾「性聰敏,特愛之」,這「特愛之」裡麵,這張臉絕對功不可冇。
李世民原本緊繃的麵部線條在看到兒子的瞬間柔和了下來,大步上前,一把將這個散發著淡淡**的小糰子抱了起來,有些猶豫:「今日齊王府怕是個鴻門宴,玉奴去做什麼?」
「玉奴想看四叔的新房子,而且……」李承乾伸出藕臂,軟軟地勾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道,「玉奴要保護阿耶。」
李世民失笑,心中卻是一暖。
雖然知道兒子隻有五歲,手無縛雞之力,但這份心意,卻比那十萬精兵還要讓他熨帖。
「好,那便帶著我的玉奴去震震場子。」
……
齊王府新建,確實極儘奢華。
硃紅大門,金釘熠熠,亭台樓閣皆是仿照宮中規製,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淵今日興致極高,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看著麵前這三個早已離心離德的兒子,笑得合不攏嘴。
在他看來,隻要這哥仨還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這大唐的江山就還是穩固的。
「二郎,今日元吉喬遷,你當多飲幾杯。」李淵舉杯,渾濁的老眼中滿是希冀。
李世民麵帶微笑,舉止恭謹:「兒臣遵旨。」
李承乾乖巧地坐在李世民身側,像個精緻的擺件。
他手裡捧著一塊酥酪,小口小口地抿著,那副乖巧模樣,引得對麵的李建成頻頻側目。
李建成今日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雖也笑著,但那笑容浮在表麵,眼底卻壓著深深的陰霾。
作為太子,他對政治的敏感度並不低。
李元吉今日的熱情,太反常了。
「二哥!」
李元吉端著酒盞走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燦爛得有些猙獰,像是戴了一張劣質的麵具。
「往日裡弟弟多有得罪,今日借著這杯酒,向二哥賠個不是。弟弟特意在後堂備了一些西域來的新鮮玩意兒,還有一張暖玉床,最是解乏,二哥不如隨我去看看?」
來了。
李承乾嚥下口中的酥酪,心中警鈴大作。
李世民顯然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麵上卻不動聲色:「四弟費心了,隻是愚兄今日身體不適,怕是……」
「哎?二哥這是不給弟弟麵子?」李元吉臉色一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引得上麵的李淵都看了過來。
李世民眼神微冷。
在李淵麵前,他不能表現得太不近人情。
「既如此,那便去看看吧。」李世民起身,寬大的袖袍下,肌肉已經緊繃到了極致。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李承乾,給了親衛一個眼神,示意他們護好小主子。
「阿耶,我也要去!」李承乾卻是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仰著頭,眼中蓄滿了淚水,「這裡好悶,玉奴要跟阿耶在一起。」
那副可憐兮兮又恃寵而驕的模樣,簡直是把「熊孩子」三個字演繹得清新脫俗。
李元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但看著李淵投來的慈愛目光,隻能咬牙切齒地笑道:「好,好,玉奴也一起來。」
於是,一行人離席向著後寢走去。
越往深處走,四周的空氣便越發凝滯。
李元吉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快,甚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亢奮。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即將拆開禮物的頑童,殘酷而天真。
李承乾被李世民抱在懷裡,小手緊緊抓著父親襟口的衣料。
他能感覺到,李世民的心跳沉穩有力,並冇有因為即將到來的危險而慌亂。
這纔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天策上將。
寢殿到了。
那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屋子,重重帷幔垂落,擋住了外麵的光線,顯得有些幽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薰香味道,似乎在掩蓋著什麼。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護軍宇文寶,此刻應該就埋伏在那層層帷幔之後,隻等李世民踏入,便會暴起殺人。
這是一場豪賭。
李元吉賭的是李世民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反抗,賭的是事成之後李淵會為了大局忍氣吞聲。
李世民抱著承乾,一隻腳已經踏上了門階。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跟在後麵的李建成突然快走了兩步。
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目光在幽暗的寢殿內掃過,彷彿能看穿那帷幔後隱藏的刀光劍影。
這一刻,李建成猶豫了。
他想殺李世民嗎?
想,做夢都想。
但絕不是這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