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散雪在太極宮宏闊的廣場上打著旋兒。
李泰站在甘露殿外的玉階下,一張圓潤的臉龐被凍得發紅,腦瓜子卻在飛速運轉。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超靠譜 】
父皇是什麼人?
若是真覺得大哥忌憚自己,直接一道聖旨把自己打發去之藩便是,何須這般語重心長又疾言厲色地敲打?
剛才父皇那眼神,分明透著一股子酸味。
對,就是酸味!
李泰越想越覺得自己窺破了天機。
哼,父皇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跟兒子爭寵。
「來人!擺駕東宮!」
李泰大手一揮,三百斤的靈魂彷彿瞬間輕盈了,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沖向那輛特製的加寬馬車。
……
東宮,殿內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正旺。
透過那明淨無塵的落地玻璃窗,外頭的雪景一覽無餘,卻透不進半絲寒意。
李承乾剛換了一身寬鬆的常服,整個人慵懶地靠在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手裡正把玩著李世民剛賞賜的那幾顆紅寶石。
「殿下,魏王殿下求見。」
李承乾剛要點頭,就聽門外小太監的聲音有些猶豫:「魏王殿下似乎……情緒不太好,眼睛紅紅的。」
「讓他進來。」李承乾挑了挑眉,收起寶石,調整了一下坐姿。
臉上那抹漫不經心的狡黠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溫潤如玉、關切備至的長兄模樣。
門簾被掀開,涼氣還沒來得及散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一個滑跪,撲通一聲跪在了李承乾麵前的地毯上。
「大哥——!」
這一聲呼喚那是百轉千回,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李泰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而是垂著頭,兩隻胖手死死抓著衣擺,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隻受了天大委屈的胖鵪鶉。
李承乾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唱的哪一齣?
他連忙起身幾步走到李泰麵前,彎腰去扶:「青雀,這是怎麼了?快起來,地上涼。」
「我不起來!」李泰倔強地扭過頭,眼角還真擠出了兩滴鱷魚淚,「大哥,我是不是特別招人煩?我是不是這長安城裡最不懂事的弟弟?」
李承乾:「……」
這台詞怎麼這麼耳熟?
「胡說什麼呢。」李承乾強忍著笑意,手上用了點巧勁,硬是將這個肉墩子給拽了起來按到一旁的椅子上,又親手倒了一杯熱牛乳遞過去,「在孤心裡,你是最聰慧、最可愛的弟弟。是誰給你氣受了?告訴大哥,大哥替你出氣。」
李泰捧著熱牛乳吸了吸鼻子,那雙綠豆眼裡滿是控訴,但物件卻不是李承乾。
「是父皇……」李泰委委屈屈地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告狀的意味,「父皇剛才把我也叫去甘露殿,狠狠罵了一頓。削了我的用度不說,還說我……說我是在故意顯擺,說我不知好歹,還說大哥你其實……」
說到這裡,李泰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著李承乾的神色。
李承乾心中微動,李世民說了什麼?說自己其實很忌憚李泰?
「父皇說什麼?」李承乾麵不改色,隻是眼眸微垂,透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與緊張。
「父皇說,大哥你其實很怕我,說你是在討好我,是在委曲求全!」李泰憤憤不平地把話吼了出來,「大哥,你說父皇這是不是在挑撥離間?我與大哥手足情深,父皇定是看不得我們兄弟和睦,嫉妒大哥對我好!」
「噗——」
李承乾剛端起茶杯潤喉,聞言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他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個義憤填膺的胖弟弟,腦子裡嗡嗡的。
這倆人的腦迴路……是不是有點太清奇了?
「青雀啊……」李承乾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帶著幾分聖父般的光輝,「父皇也是為了你好。他是怕你鋒芒太露,招人非議。至於孤……孤確實身體不好,也確實不如你文采斐然,父皇擔心孤心裡難受,這才說話重了些。」
「你看,我就說吧!」李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上的肉都顫了顫,「大哥就是太善良了!父皇就是偏心眼兒,他說我顯擺,我哪有顯擺?我那是拿著大哥送的寶物去跟他分享喜悅!他不懂這種格物致知的樂趣,反倒怪起我來了。」
說著,李泰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像隻尋求庇護的大貓,眼巴巴地看著李承乾:「大哥,父皇停了我的銀錢,還讓我閉門思過讀《禮記》。魏王府冷冷清清的,那些內侍這會兒肯定都在看我笑話。我……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李承乾挑眉,「那你想去哪?若是去母後宮裡,怕是又要被唸叨一番。」
「我就在東宮待著!」李泰理直氣壯地說道,隨即又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拽著李承乾的袖子晃了晃,「大哥,你就收留我一晚吧。父皇不是說我擾了你清淨嗎?我偏不信!我就要讓父皇看看,大哥纔不嫌棄我呢!大哥,好不好嘛……」
李承乾看著他那雙真誠且愚蠢的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手指戳了戳李泰的腦門,「隻此一次,下不為例。若是父皇怪罪下來,你可得頂著。」
「大哥萬歲!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李泰興奮地跳了起來,震得地板都顫了三顫。
……
夜幕降臨,東宮內外掌起了燈。
因為有了玻璃窗,殿內的採光極好,即便是在冬夜也透著一股通透的暖意。
李承乾沐浴更衣完畢,穿著一身雪白的寢衣,散著半濕的頭髮走進內殿。
剛一進門,就看見李泰已經自覺地爬上了那張寬大的沉香木拔步床。
這小子倒是講究,也沐浴過了,換了一身李承乾的寢衣。
因為體型差異,那寢衣穿在他身上緊繃繃的,像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白皮粽子。
「大哥,快來!我把被窩都給你暖好了!」李泰拍著身邊的位置,一臉邀功的表情。
李承乾有些好笑地走過去,掀開錦被躺下。
一股暖意瞬間包裹全身。
不得不說,李泰這一身肉沒白長。
在這個沒有空調暖氣的時代,哪怕有地龍,被窩剛進去時也是涼的。
但現在,身旁彷彿躺了一個恆溫五十度的大暖爐,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
而且,李泰身上並沒有那種油膩的汗味,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澡豆清香,聞起來竟然還挺舒服。
李承乾本已做好了今晚失眠的準備,甚至暗中準備了兩團棉花打算塞耳朵。
可沒想到,這胖弟弟躺下沒多久,呼吸便變得綿長平穩,雖然略顯粗重,卻並沒有小時候那震天響的呼嚕聲。
李承乾側過頭,借著殿外透進來的月光和微弱的燭火打量著熟睡的李泰。
這傢夥睡著的時候,眉頭還微微皺著,嘴裡嘟囔了一句夢話:「父皇壞……大哥好……」
李承乾啞然失笑。
他伸出手,輕輕替李泰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