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透過那兩丈高的落地玻璃窗,冬日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寢殿,灑在滿鋪的波斯地毯上,泛起一層暖洋洋的金邊。
李承乾是被熱醒的。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放在鐵板燒上的鹹魚,左邊身子貼著一個滾燙的火爐,壓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艱難地睜開眼,入目便是李泰那張放大了數倍的圓臉。
這傢夥睡相極其霸道,一條胖腿橫跨在李承乾的腰腹上,一隻手還死死拽著李承乾的袖口,嘴巴微張,嘴角掛著一絲可疑的晶亮液體,正順著那多肉的臉頰緩緩滑向李承乾潔白如雪的中衣領口。
「……」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嫌棄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李泰那肉乎乎的臉頰,稍稍用力往外一扯。
「唔……父皇……別打……」 【記住本站域名 ->.】
李泰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眉頭皺成了八字,似乎夢裡還在被李世民支配。
他翻了個身,那一身肉波瀾壯闊地抖了抖,總算是放開了對李承乾的鉗製,抱著錦被的一角繼續呼呼大睡。
李承乾坐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
窗外積雪未消,陽光折射在雪地上刺眼奪目。
李承乾看著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正當他對著玻璃窗孤芳自賞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且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壓低聲音的驚呼:「晉王殿下,慢點跑!地上滑!」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寢殿的大門就被一隻小手用力推開了一條縫。
這東宮的門檻極高,緊接著,一隻穿著虎頭靴的小短腿努力跨了進來,隨後是一個裹得像個紅色線糰子的小身板,最後纔是那張粉雕玉琢、稍微帶點嬰兒肥的小臉蛋。
李治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殿內滴溜溜轉了一圈,目光精準地鎖定了站在窗邊的李承乾,隨後又看到了在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李泰。
小臉蛋瞬間垮了下來,嘴巴一癟,那眼淚說來就來,蓄在眼眶裡要掉不掉,委屈得像是天都塌了。
「大哥——!」
李治邁著小短腿像一顆發射出去的小炮彈,直直衝向李承乾。
李承乾下意識地蹲下身,張開雙臂。
「怎麼了這是?誰欺負我們稚奴了?」李承乾熟練地掛上那副溫潤長兄的招牌笑容,拿出錦帕輕輕擦拭著李治眼角的淚珠。
李治把臉埋在李承乾的頸窩裡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大哥偏心!大哥壞!」
「孤怎麼偏心了?」李承乾失笑,將這三十來斤的小糰子抱了起來,走到一旁的軟榻坐下。
李治從懷裡探出頭,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憤憤不平地指著床上還在打呼嚕的李泰:「四哥昨晚都在東宮睡了!我也要跟大哥睡!」
「稚奴乖,」李承乾耐著性子哄道,「你四哥是因為……嗯,因為被父皇訓斥了,心裡難過,大哥才留他過夜......」
「我不管!」李治扭著身子,在李承乾懷裡像條扭動的毛毛蟲,「四哥能住,我也要住!我知道,大哥就是嫌棄稚奴小,嫌棄稚奴沒有四哥聰明,沒有四哥會背詩!」
李承乾:「……?」
這話怎麼似曾相識,感覺好幾年前就聽誰說過呢。
就在這時,床上的那座肉山終於有了動靜。
李泰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被這邊的吵鬧聲吵醒起床氣正濃:「誰啊……一大早的吵死了……我還沒睡夠呢……」
待看清李承乾懷裡的那團紅色身影,李泰瞬間清醒了大半,綠豆眼一瞪:「稚奴?你怎麼在這兒?」
李治一看到李泰醒了,立刻停止了撒潑,從李承乾懷裡滑下來,雙手叉腰,努力挺起那個並不存在的小胸脯,仰著頭跟李泰對視。
「四哥羞羞!多大的人了還賴在大哥床上流口水!」李治指著李泰嘴角還沒擦乾的痕跡,大聲嘲笑。
李泰老臉一紅,趕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隨即惱羞成怒:「去去去!小孩子懂什麼!這是兄弟情深!本王昨夜是在與大哥徹夜長談,抵足而眠,探討……探討人生哲學!」
「騙人!」李治毫不留情地拆穿,「我聽宮女姐姐說了,你是哭著鼻子跑來的!我也要跟大哥抵足而眠!」
「你?」李泰發出一聲嗤笑,從床上爬下來,體型對比之下李治顯得更加弱小可憐,「你纔多大?斷奶了嗎?還要跟大哥睡?大哥受不得吵鬧,你晚上睡覺要是尿床了怎麼辦?」
「你才尿床!我三歲就不尿床了!」李治氣得小臉通紅,轉身撲回李承乾腿邊,抱著他的大腿就開始使出殺手鐧——
他仰起頭,那雙酷似長孫皇後的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睫毛輕顫,小嘴微微嘟起,聲音軟得像一灘化開的糖水:
「大哥……稚奴真的不是來搗亂的。稚奴……稚奴怕黑。」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搐。
李治見李承乾不說話,吸了吸鼻子繼續加碼,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小冊子。
「大哥,夫子教的《千字文》,有好多字稚奴都不認得。我想讓大哥教我……我想跟大哥一起溫書。以前四哥也是這樣的,他說這叫……叫什麼來著?」李治歪著腦袋想了想,「懸樑刺股?不對,是秉燭夜談!」
李承乾內心五味雜陳。
好傢夥,連藉口都跟當年李泰賴在他這裡不走時一模一樣!
李泰顯然也想起了自己的黑歷史,臉色變得極其精彩,指著李治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你這是拾人牙慧!你怎麼能學我?」
「我就學!四哥能做,我也能做!」李治理直氣壯,轉頭繼續對著李承乾眨巴眼睛,「大哥,稚奴就在這裡讀一會兒書,讀累了就睡一個小角落,絕對不吵大哥,好不好嘛……」
說著,還用那軟乎乎的小臉蛋在李承乾的手掌心裡蹭了蹭。
「好了好了,別哭了。」李承乾無奈地嘆了口氣,彎腰將李治抱了起來,放在膝頭,「既然稚奴如此好學,那大哥自然要成全。今晚你就留在這兒吧。」
「耶!大哥最好了!」李治瞬間破涕為笑,還在李承乾臉上響亮地「啵」了一口,然後衝著氣急敗壞的李泰做了個鬼臉。
李泰氣得直跺腳:「大哥!你怎麼能這麼慣著他!這東宮都要成幼兒園了!」
李承乾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青雀若是不滿,大可回你的魏王府去,父皇昨日賜你的《禮記》抄完了?」
李泰瞬間啞火,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訕訕地坐回床邊:「那……那我也要留下。我是當哥哥的,我要看著這小子,免得他晚上踢被子凍著大哥。」
李承乾看著這一大一小兩隻活寶,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