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的離去,不過是這巍巍帝國巨大齒輪轉動時被甩出去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自貞觀三年八月起,在李承乾看不到的地方,李世民做了很多準備工作。
甘露殿內,燭火通明。
巨大的輿圖幾乎占據了整麵牆壁,紅黑兩色的箭頭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關隘要塞。
李世民負手而立,一身常服卻比穿著龍袍時更顯威壓。
他的目光並未在長安停留,而是越過長城死死盯在了那片蒼茫的北地——東突厥。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玉奴,你看。」
李世民手指虛劃:「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一仗,朕籌謀了整整三年。」
從八月開始,關內、河東、河北的府兵就開始秘密集結。
數不清的糧車如同一條條長龍,匯聚向北方的邊鎮。
在這個沒有高鐵和飛機的時代,李世民僅用了三個月,就完成了數十萬大軍和天文數字般物資的調動與部署。
「父皇,突厥人馬背上長大,來去如風,若是我們大軍壓境,他們跑了怎麼辦?」李承乾適時地充當了捧哏,問出了關鍵問題。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跑?朕這次佈下的,是天羅地網。」
他從禦案上抓起一把令箭,動作利落得彷彿當年那個橫掃**的秦王又回來了。
「傳朕旨意!」
「命幷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漠道行軍總管,出雲中!」
「命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出臨洮!」
「命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出合河!」
「命檢校幽州都督衛孝傑,為恆安道行軍總管,出燕雲!」
「命江夏王李道宗,為大同道行軍總管,出靈州!」
李世民手中的最後一枚令箭,也是最重的一枚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所有兵馬,十餘萬眾,皆受——兵部尚書、代國公李靖節度!」
李世民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封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統帥六路大軍,直取突厥牙帳!」
李承乾忍不住抬頭看向那個高大的背影。
在封建時代,皇帝對武將的猜忌幾乎是本能。
讓一個不是嫡係、曾經還是對手的將領統帥十萬大軍,且不設監軍,不派親王掛帥壓陣。
這份胸襟,這份自信,放眼華夏五千年,除了李世民外再無第二人。
「阿耶……」李承乾輕聲喚道,「您就這樣放心把大軍都交給他?」
李世民轉過身,將手中的令箭輕輕放回李承乾的手心,眼中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傲氣。
「玉奴,你要記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靖是一把絕世好劍,以前朕讓他做副手,是由於劍太鋒利,怕傷了人。但現在,朕要用這把劍去斬那漠北的惡龍。既要斬龍,豈能再給他套上鞘?」
說到這裡,李世民忽然笑了:「況且,朕瞭解藥師。給他十萬大軍,他能給朕還回來一個盛世。他等這一天,比朕等得還要久。」
……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貞觀四年的正月。
長安城依舊沉浸在新年的餘韻中,但在千裡之外的北境寒風如刀,滴水成冰。
李世民站在太極宮的望樓之上,遙望著北方。
雖然身在長安,但他的心神彷彿早已隨著那一封封加急的軍報飛到了風雪交加的戰場。
在他的腦海中,一場驚心動魄的戰役正在推演。
「這時候,其他幾路大軍應該還在按照預定計劃推進,形成合圍之勢。」李世民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欄杆,「但是李靖……他絕不會按部就班。」
李承乾裹著厚厚的白狐裘,像個精緻的雪糰子一樣縮在李世民身邊,聞言好奇道:「阿耶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他是李靖。」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彷彿已經看穿了數千裡外的戰局,「如果是朕,麵對頡利可汗這樣的對手,絕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常規的合圍太慢了,一旦頡利發現苗頭不對,往大漠深處一鑽,再想抓他就難如登天。」
「那他會怎麼做?」
「奇襲。」李世民吐出兩個字,「兵貴神速,攻其不備。」
此時此刻,李世民彷彿與遠在馬邑的李靖達成了某種靈魂上的共鳴。
他閉上眼,腦海中彷彿出現了那個畫麵:
在漫天風雪的掩護下,李靖並沒有等待十萬大軍集結完畢,而是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決定。
他不帶輜重,不帶步卒,僅僅挑選了三千名最精銳的驍騎,用這三千人去衝擊擁兵數十萬的突厥牙帳。
這簡直是瘋子般的行徑。
但在李世民的推演中,這卻是唯一的必勝之手。
「頡利此時定然以為,我不傾全國之力不敢北上。他做夢也想不到,敢死隊會從天而降。」李世民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李靖選的這條路,直插定襄!」
定襄。
那個曾經隋朝的重鎮,如今卻成了突厥人的樂園。
那裡不僅有頡利可汗的王庭,還有那個令大唐如鯁在喉的「後隋小朝廷」——蕭皇後和她的孫子楊政道。
「那是前隋最後的體麵,也是突厥人手裡的一張牌。」
李世民的手掌緩緩收緊,彷彿扼住了命運的咽喉:「這一次,朕要連本帶利,全部收回來。」
……
惡陽嶺。
這裡是通往定襄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寒風呼嘯如同鬼哭狼嚎。
正月的天氣,冷得連撥出的氣都能瞬間結成冰渣。
在這白茫茫的天地間,一支黑色的騎兵隊伍正如幽靈般悄然浮現。
他們人銜枚,馬裹蹄,黑色的鐵甲上覆蓋著厚厚的冰霜,與周圍的雪景融為一體。
為首的一員老將,鬚髮皆已花白,但那雙眼睛卻比這塞外的寒風還要銳利冷酷。
李靖勒住戰馬,駐足於惡陽嶺之巔。
他俯瞰著下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定襄城,城內燈火通明,突厥人還在飲酒作樂,慶祝著新年的到來,絲毫不知道死神已經舉起了鐮刀。
李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千名沉默如鐵的騎士。
沒有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李靖隻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橫刀,刀鋒在雪夜中劃過一道悽厲的寒光。
這把刀,不僅代表著他個人的軍事巔峰,更代表著那個坐在長安太極殿中的年輕帝王,向整個北方草原發出的最強音——
那個渭水之盟的恥辱,那個漢家兒郎低頭做人的時代,在今夜徹底結束了。
「殺!」
這一聲低喝,瞬間被狂風捲起,化作滾滾驚雷。
三千驍騎如同黑色的洪流,順著惡陽嶺的山勢傾瀉而下,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沖向了那座毫無防備的定襄城。
而在遙遠的長安。
李世民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突然轉身,對著北方,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這一杯,朕敬藥師。」
「敬大唐!」
李承乾站在一旁,看著父親那挺拔如鬆的側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趁著李世民不注意,偷偷伸出小手,也學著父親的樣子,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敬酒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