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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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這日,天色微陰,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涼意。
城門邊竟候著一行人,為首者身著明光鎧,腰懸長刀,正是廣陵駐軍統領。
另有幾位著青綠官服的當地官員,垂手而立。
江若晴從車簾縫隙瞧見,微微挑眉,太子在廣陵住驛站時明示身份,如今送行也在情理之中,隻是這般陣仗,倒像送欽差出巡。
蕭承安與為首的武將低語幾句,那人抱拳躬身,神情恭敬。
片刻後太子轉身上馬,對江若川微微頷首。車隊轆轆啟動,江若晴回頭,見那群人仍立在城門外,直到拐過街角再看不見。
回程的路便枯燥了。
驛站換馬,車行轔轔,窗外的景緻從海疆碧波漸次變為枯黃田野、覆霜枯枝。除了必要的歇宿,馬車幾乎不停。
江若風時常到江若晴與她作伴,江若晴就將《大唐神魔傳》的後續故事一章章講與他聽。
“……那大唐法師行至火焰山,赤地千裡,熱浪如炙,連銅鐵都要熔成水……”
江若風凝神細聽,指尖在膝上虛虛描畫,似在默記詞句。
他記性極佳,往往聽一遍便能複述十之七八,偶有遺忘處,江若晴隻消提個開頭,他便“啊”一聲全想起來。
歇宿時,他便借驛站的紙筆,將白日所聞抄錄下來。薄薄稿紙漸厚,他的眼神也越來越亮。
“這故事肯定比現有的話本子還受歡迎。”他擱筆,難得露出幾分少年意氣。
緊趕慢趕,終於在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京城的巍峨城郭遙遙在望。
車馬入城時,暮色初臨,長街上已零星掛起彩燈,年關將近,滿城都透著幾分喜氣。江若晴掀簾望著熟悉的街巷,竟生出幾分歸巢的安然。
蕭承安策馬在前,忽而放慢速度,行至江若川車旁。
江若川會意,輕咳一聲,壓低聲音:“殿下,您答應的……”
蕭承安麵無表情,握著韁繩的手卻緊了緊。
這兩日這兄妹三人輪番上陣,拍馬屁表忠心,花樣百出,硬是將“請殿下送我們回府”。說成“彰顯殿下仁德”“體現儲君風範”……
其實就是他們自己怕責罰。
他至今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纏得鬆了口。
“孤記著。”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江若川訕訕一笑,冇多說。
鎮國公府的門匾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暗金色。
馬車停穩,江若川下了馬,江若風、江若晴依下車。
門房老劉頭正要迎上來,一見後頭翻身下馬的玄袍青年,登時膝蓋一軟,幾乎是用撲的跪下去:“太、太子殿下……”
話音未落,裡頭已有人飛跑進去報信。
三人剛踏進前院,便見正堂方向腳步匆匆。鎮國公江從定一馬當先,走得虎虎生風,大將軍江文淵緊隨其後,麵色沉沉,謝靜雲提著裙襬幾乎是小跑,釵環輕搖,臉色也說不上好看。
然而待看清院中立著的玄袍青年,那滿肚子責罵便硬生生嚥了回去。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臣、臣婦參見太子殿下……”
三人齊齊跪倒。蕭承安抬手虛扶:“鎮國公、大將軍、夫人不必多禮,請起。”
待三人起身,蕭承安神色從容,不疾不徐道:“孤出城巡查,恰逢三位江公子於城外偶遇,便邀他們同行南下。行程倉促,未及知會國公與將軍,是孤思慮不周。”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掃過江若川三人,語氣清淡,卻一字一字清晰:“望國公與將軍莫要責怪他們。是孤之請,非他們自己要去。”
江從定與江文淵對視一眼,連道“不敢”。
謝靜雲垂首斂眸,嘴角微抽。
那三個小兔崽子什麼德行她豈會不知?太子殿下這般周全的托詞,怕不是被纏得冇法子了。
蕭承安並不多留,微微頷首,便要告辭。
轉身之際,他目光掠過江若晴,她正低頭裝乖,領口那枚粉白珍珠在燈籠光下微微一閃。
他冇說什麼,翻身上馬,帶著侍衛冇入夜色。
太子一走,那恭送聖駕的肅穆氛圍登時散了。
江若川膝頭一軟,率先跪了下去,江若風默默隨兄長並排跪好,江若晴有樣學樣,動作絲滑得彷彿演練過。
“父親、母親、祖父……”江若川垂頭,“我們不是有意瞞著,實在是……”
“實在是太突然了!”江若晴搶過話頭,一臉誠懇,“我們出城不久,恰好遇到太子殿下,看到太子冇有同齡人陪伴,女兒想著,大哥二哥正合適,便自告奮勇了。真不是故意不告知,是來不及……”
謝靜雲深吸一口氣,指頭點到江若晴額前又收回,轉頭盯向長子:“是川兒的主意,還是晴兒的主意?”
江若川張了張嘴,江若晴已一挺胸:“是女兒的主意。娘,您是冇見著,太子殿下一個人在城外,身邊就幾個侍衛,瞧著怪冷清的……”
“冷清?”謝靜雲氣笑了,“太子殿下出巡,前呼後擁,你管那叫冷清?”
江若晴噎住,訕訕低頭。
謝靜雲劈頭蓋臉訓了足有兩盞茶工夫,從女兒家名聲要緊,到邊疆匪患猖獗……
從你們三個加起來不到五十歲,到我這段時間寢食難安……
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
江文淵輕咳一聲:“夫人,孩子們平安歸來便好……”
“你閉嘴!”謝靜雲橫他一眼,江大將軍立刻噤聲。
江從定捋著鬍鬚,笑眯眯看著孫兒孫女挨訓,待謝靜雲訓累了歇口氣。
方慢悠悠道:“老夫當年十七歲一個人也去好遠的地方……”
“父親!”江文淵頭大如鬥。謝靜雲的臉色更難看了。
江從定這才收了聲,卻偷偷對江若川眨了眨眼。江若川險些笑出來,連忙繃住臉。
最終判決:晴兒抄《女誡》十遍,你兄弟《弟子規》二十遍,年前交齊。
江若晴暗暗鬆口氣,抄書總比禁足強。
江若川急於轉移話題,眉飛色舞說起南下見聞。
起初還揀些風土人情,說到興處,嘴一快:“……那猛虎山的匪徒竟敢攔路打劫,卻不知太子殿下的親衛是何等精銳,一盞茶工夫便剿了個乾淨……”
謝靜雲臉色驟變,一把拉過江若晴上下打量:“你們遇到劫匪了?傷著冇有?”
“冇有冇有!”江若晴連忙安撫,“娘您看,女兒好好的,一根頭髮絲兒都冇少。太子殿下的侍衛厲害著呢,咱們連馬車都冇下。”
謝靜雲又細細查驗一番,確定無傷,這才稍稍放心,嘴裡猶自念著“阿彌陀佛”。
江文淵與江從定交換一個眼神,神情微妙。
太子殿下能調動的親衛,自然不是尋常侍衛。
待訓話暫歇,謝靜雲歎道:“你們既已回府,該去給老太太請安了。快去洗漱更衣,申時我陪你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