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廣陵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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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驛站時,日頭已偏西,兄妹三人圍坐,侍女奉上熱茶,一時間誰也冇說話,隻聽得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半晌,江若風才放下茶盞,輕輕歎了口氣,打破了沉默:“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今日方知行路二字的重量。浮光縣一日,所見所聞,怕是比在京中讀十本聖賢書,更讓人百味雜陳。”
他俊秀的眉宇間染上一絲沉鬱,“書上寫民生多艱,寫禮教殺人,終究是隔了一層紙。親眼見了那陸子琪叩首求藥的絕望,又見了那李家女子被至親拒之門外的淒惶。才知道這艱與殺,竟是如此具體,如此冰涼。”
江若川沉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濃眉緊鎖。
半晌才悶聲道:“以前在軍中,也知將士不易,糧餉、傷病皆是難處。可今日方知,尋常百姓之家,一個窮字,一個病字,便能將人逼到如此地步。都說寒門難出貴子,豈止是難?簡直是……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他想起了陸子琪那清瘦卻挺直的背影,那接過銀票時顫抖的手指,心中亦是唏噓。
江若晴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汲取著那一點暖意。
她望著跳躍的炭火,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浮光縣就像一麵粗糙卻清晰的鏡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這個世界華麗袍子下,一些她從前未曾真正看見的褶皺與艱辛。
在京城,即便鎮國公府一度經濟困窘,那也隻是相對頂級權貴的困窘。
爹爹江文淵一個大將軍的俸祿,加上母親的鋪子,足以讓全家過著遠比尋常富戶優渥的生活。
她從前隻覺得家中冇”,不過是不能像某些勳貴那樣揮金如土、錦衣玉食罷了。
如今才知道,爹爹一個月的俸祿,或許真是一個浮光縣普通農戶一輩子都攢不下來的數目。
“投胎真是門技術活。”她低聲喃喃了一句,用的是隻有自己能懂的現代調侃,心中卻充滿了對當下身份的感激。
接下來的兩日,蕭承安大多時間仍在縣衙。
周思齊審理猛虎山匪徒一案,他雖不直接插手,卻時常與蘇曉楓在一旁聆聽。
那些匪徒的供詞,除了坐實劫掠殺害過往客商、擄掠婦女的罪行外,也隱約透露出此地官府過往的不作為與推諉。
江若晴偶爾在蕭承安得閒時,問起那些被救女子的後續。蕭承安言簡意賅:“歸家者十餘人,返縣衙願往作坊者,亦十餘人。”
意料之中。那日街頭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能鼓起勇氣選擇一條或許艱難卻屬於自己的生路,已屬不易。
蕭承安也藉機將浮光縣內外仔細勘察了一遍。這確實是個貧瘠小縣,四麵環山,耕地有限,百姓多以種植糧食為生,納完糧稅後,所餘僅供餬口,難有積蓄。
商業更是凋敝,除了必需品,幾無活力。
猛虎山匪患能盤踞數年,與這偏僻閉塞、民生艱難、官府力量薄弱不無關係。
最終,蕭承安並未責罰知縣周思齊。此人能力或有不逮,卻非大奸大惡,猛虎山匪徒勢大,確非他一縣之力能徹底剿除。
但在周思齊上報剿匪詳情的公文上,蕭承安蓋上了自己的太子私印,這既是認可其在此事上的配合與後續處置,也是一種無形的震懾與督促。
同時,另有一封密信發出,直指管轄浮光縣的上司知府,嚴詞責令其日後須切實關注轄下各縣民情治安。
遇有縣衙無力解決的難題,必須及時上報協辦,嚴禁互相推諉、漠視民生。
停留兩日後,隊伍再次啟程南下。周思齊直將太子車駕送出縣城十裡之外,望著那逐漸遠去的煙塵,才真正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數次。
這位太子殿下年紀雖輕,卻威儀內斂,心思難測,這幾日於他而言,不亞於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如今總算送走這尊大佛,隻盼著述職的公文和太子的評語,能讓自己安然度過此關。
離了浮光縣,官道愈發顯得空曠。越往南,人煙似乎越見稀疏,有時走上大半日,也難得遇見一個像樣的村落或旅人。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他們的車馬聲、風聲,以及沿途不斷變化的景色。
氣候確實愈發溫暖濕潤,但時令已入十一月,即便在這南方,早晚的風也帶上了明顯的涼意,需得添衣。
地形變化尤為顯著,不再是浮光縣那樣的連綿山嶺,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濕地、湖泊、縱橫交錯的河汊與星羅棋佈的水塘。
水汽在午後的陽光下蒸騰起薄薄的霧靄,遠山近樹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朦朧裡。
水鄉澤國的風貌逐漸凸顯。時而能看到簡易的木屋或竹棚搭建在水塘邊,有漁人駕著小舟撒網,鷗鷺翩飛。
道路也常被水麵阻斷,需得過橋。那橋多是古樸的石拱橋或略顯簡易的木橋,他們的馬車堪堪能夠通過,車輪碾過橋板,發出吱呀的聲響,橋下流水潺潺,彆有一番趣味。
空氣也變得不同,濕潤中夾雜著水生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再往南,隱隱約約似乎還能嗅到一絲……
屬於大海的、微鹹的獨特氣味。
就在這水網密佈、風景迥異的路途上又行了數日,在一個晴朗的中午,他們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廣陵城。
作為東華王朝南部的重要邊城,與附屬國南越接壤的前沿,廣陵城展現出與內陸城池截然不同的氣象。
城牆巍峨高聳,以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厚重堅實,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牆頭旌旗招展,身著甲冑的士兵往來巡邏的身影清晰可見,戒備森嚴之感撲麵而來。
他們並非從與南越接壤的南門入城,但即便如此,城門處的盤查也比途中所經城池嚴格許多,士兵仔細覈驗了蕭承安一行人提前準備好合符身份的商隊文書的憑證,又檢視了主要車輛,確認無誤後方纔放行。
一進城,方纔那種邊關特有的肅殺緊張感,便被另一種熱鬨喧囂所取代。
廣陵城雖是軍事重鎮,但因地處商路要衝,與南越國貿易往來頻繁,城內亦是商鋪林立,人流如織。
街道上可見穿著東華服飾的百姓,也能見到一些身著色彩鮮豔、款式略有不同的南越商人。
貨攤上除了內陸常見的貨物,更多了許多海產乾貨、珍珠貝殼、熱帶水果、香料、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手工藝品,空氣中混合著海腥氣、香料味、以及各種食物蒸騰的熱氣,形成一種獨特而充滿活力的邊城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