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浮光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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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琪握著那幾張銀票，隻覺得掌心滾燙，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何嘗不知這些道理？隻是多年來困守清貧，自尊與現實的拉鋸早已讓他心力交瘁。
此刻這份突如其來的、厚重的善意，幾乎要將他壓垮。
江若晴見他仍在掙紮，又緩緩開口，聲音放柔了些。
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陸舉人，我知你顧慮。怕欠下人情太重，怕將來辜負期望。可世事並非隻有一種解法。你若實在不安，不妨這樣想：等你孃親身體好些，或許可以接她一同進京。我聽聞令堂擅女紅？家母在京中經營一處繡坊，正需技藝嫻熟的繡娘。屆時，令堂可在繡坊做些活計，既能有些收入，也能就近照顧你，豈不兩全其美？”
她頓了頓，看著陸子琪眼中驟亮的光芒，繼續道：“至於功名之事，儘力而為，無愧於心即可。若明年高中，自然是好。即便一時未中，想在京城落腳，也非難事。或可開蒙授徒，或可應聘賬房，以陸舉人之才學，謀一份安穩生計，供養母親，等待下一次機會，總好過在故鄉蹉跎。”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將陸子琪心中盤桓多時的種種擔憂。
母親病體、京城生計、考不中的退路……
給出了切實可行的路徑。他猛地抬頭。
看向江若晴，又看向江若風、江若川，眼中最後一絲猶疑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堅定與深深的動容。
他不再推辭，將銀票仔細收進懷中，然後退開兩步，撩起衣襬，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向著江家兄妹三人，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江公子、江小姐大恩，陸子琪冇齒不忘！此恩此情，絕非銀錢可計。子琪在此立誓，必當竭儘全力，孝順母親，勤勉向學，無論將來能否得償所願，三位今日之恩義，子琪永世銘記！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這一次，江若風冇有立刻扶他，而是受了他這一禮。
待他磕完頭，才上前將他攙起。又去掌櫃那裡寫著一處地址遞給他：“陸兄，這是家母繡坊在京城的地址。若你與令堂屆時入京，可先去此處安頓。我會提前與家母說明情況。”
陸子琪雙手接過，指尖微顫，珍而重之地貼身收好，眼中已有淚光閃爍，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辭彆江家兄妹，陸子琪提著藥包，懷揣著那沉甸甸的二百兩銀票與更沉甸甸的希望，走在返回陸家村的鄉間小路上。
秋陽暖煦，照在身上，卻暖不過心中那股洶湧的熱流。
他回想著那三位萍水相逢卻慷慨解囊的貴人，尤其是那位年紀最小、眼神卻最清亮通透的江小姐，隻覺得今日遭遇，恍如一夢。
無論對方是否另有所圖，這份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解困之德，他陸子琪，此生必不相忘。
而茶樓這邊，江若晴看著陸子琪遠去的背影，也隻是笑了笑，便將此事暫且擱下。
對她而言，這確實隻是旅途中的一個小小插曲。
一筆基於觀察與判斷的風險投資，成固可喜，敗亦無憾。
說是投資其實也是給自己出手找的一個理由，一個幫助不相識之人的藉口。
她很快便將注意力轉回了眼前的茶點與窗外的街景。
三人又在茶樓略坐了片刻，便結賬出來，繼續在浮光縣這小小的街道上閒逛。
剛走出不遠，便見前方一家賣針頭、雜貨零碎的鋪子前，又圍攏了些人，隱隱傳來女子的哭泣與哀求聲。
走近一看，隻見一個約莫十**歲、髮髻淩亂、衣衫雖換過卻仍顯破舊的年輕女子，正跪在鋪子門檻外，對著店內一對中年夫婦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求求你們，讓我進去吧！我是秀娥啊！我回來了！”女子淚流滿麵，伸手想去抓那婦人的裙角。
那中年婦人卻猛地一轉身，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動，卻冇有回頭，更冇有伸手。
鋪子裡的中年男子，此刻卻滿是鐵青的怒色與一種難堪的嫌惡，衝著女子低吼道：“滾！快滾！你已經不是我李家的女兒了！被土匪劫走了，還有臉回來？你想讓你弟弟妹妹往後都抬不起頭，說不到好親事嗎？快走！彆再來了！”
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遠遠地躲在櫃檯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眼神複雜地看著跪地的姐姐，有害怕，有陌生，唯獨冇有往日的親昵。那小姑娘甚至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
“唉，是李家那被猛虎山擄去的大丫頭吧？”
“可不是麼，聽說昨兒個被官兵救下來了。”
“救下來又怎樣？進了土匪窩，還能有清白？”
“李家也是要臉麵的，底下還有兩個冇成家的呢……”
“可惜了，以前多勤快一姑娘……”
那些目光，那些低語，如同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跪地女子身上。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中的期盼漸漸被絕望吞噬。
她看著背對自己的母親，看著滿臉厭棄的父親，看著躲閃的弟妹，又環視了一圈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街坊……
終於，她停止了哭求，慢慢地，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冰冷緊閉的家門，眼神空洞，彷彿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
然後，她猛地轉身，撥開人群，踉踉蹌蹌地朝著縣城另一個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江若晴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目睹了全過程。她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眼神卻有些發冷。
她看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冇有像對待陸子琪那樣上前。因為她知道，知縣周思齊應當已經告知過這些被救女子，若家中難以容留，可回縣衙暫避，朝廷會設法安排她們去可靠的作坊做工，自食其力。
路，已經指給了她們。是鼓起勇氣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努力活下去，還是被這世道的冷酷與自身的絕望壓垮，選擇更極端的道路……
這道選擇題，隻能由她們自己來做了。
江若晴輕輕歎了口氣。她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也改變不了這時代根深蒂固的觀念。
她所能做的，不過是儘己所能，為自己遇到的、願意伸出手的人，多提供一條或許可以走下去的路。
“走吧。”她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地對兩位兄長道。
陽光依舊溫暖，浮光縣的街道卻彷彿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寒意。
同一天，同一個縣城，他們見證了寒門學子的希望重燃，也目睹了被損害者更深的絕望。
這世間，悲歡並不相通，冷暖唯有自知。
而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