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浮光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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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晴聽明白了。孝心可嘉，才華也有，卻困於貧病，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
她看向那依舊在叩首、青衫上已沾了塵土的陸子琪，心中暗忖：能為他孃親做到這一步，人品應無大礙。
能中舉人，學識基礎也不差。這簡直像是一支潛力股，因為短期看不到回報，就被鄉紳們拋棄了。
她退開幾步，招手讓聽竹靠近，低聲吩咐了幾句。聽竹點點頭，從隨身荷包裡取出一小錠銀子。
走到藥鋪櫃檯前，對那掌櫃道：“掌櫃的，這位書生母親的藥錢，我替他付了。請按方抓藥，用好藥材。”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一靜。
陸子琪猛地抬頭，愕然地看向聽竹，又看向她身後的江若晴等人，嘴唇翕動，一時竟說不出話。
江若晴卻已不再看藥鋪那邊，轉向二哥江若風，歪著頭問：“二哥，你覺得這人，明年能考上進士嗎？”
江若風正搖著扇子若有所思，聞言失笑：“我又不是算命先生，豈能未卜先知？科舉一道，除了學識，機緣、狀態、甚至考官喜好，變數太多。”
“也是。”江若晴點點頭，眼神卻亮晶晶的，“不過，我覺得可以試試。”
“試試？試什麼？”江若川冇聽明白。
“投資呀！”江若晴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在討論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他缺的是銀子，我們給他銀子，讓他能安心給母親治病，無後顧之憂地去備考。若他明年真能金榜題名，無論外放何處為官，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便是我們的人情投資。即便他未能高中，我們也算救了他母親一命，做了善事。這就好比做生意，不是每筆投資都必定賺錢，但看準了潛力，就值得一試。”
江若川聽得一愣一愣的，皺著眉頭：“這……這能一樣嗎？資助讀書人…，還能這麼算？”
江若風卻是手中摺扇一頓，看向妹妹的目光充滿了驚奇與玩味。
他自詡聰慧，讀聖賢書，知人情世故，卻從未想過，資助寒門這件事，可以用如此直白甚至略帶功利，卻又透著務實與遠見的投資眼光來看待。
不單純是施恩，也不完全是求報，而是一種基於判斷的……風險博弈？
不，更像是一種長線佈局。他不得不承認，妹妹這思路，清奇卻未必冇有道理。
江若晴見二哥若有所思，便知他明白了。她從自己的繡囊裡取出四張麵額五十兩的銀票。
遞給江若風，壓低聲音道：“二哥，這事由你出麵最好。你也是讀書人，將來也要走科舉仕途，與他身份相類，由你贈銀，他更易接受，也更能記住這份情誼。這二百兩，足夠他還清藥債，為他母親調養身體，並備足明年上京的盤纏和一段時間的生活用度了。告訴他，不必有負擔，隻望他專心學業，孝順母親，若能金榜題名，為國效力，便是最好的回報。”
江若風接過那還帶著妹妹掌心溫度的銀票，感受著其分量，心中波瀾起伏。他看著妹妹稚氣未脫卻目光清正的小臉，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古靈精怪的妹妹。
她有著超越年齡的果決、奇特的眼光，以及一種……不拘泥於世俗規矩的智慧與善意。
“大哥擔心他若考不中，銀子便打了水漂。”江若風看向江若川，又轉向妹妹，語氣溫和下來。
“不過，正如小妹所言，做生意尚有風險，何況識人？我看這陸子琪，孝心堅毅，身處困頓而不失氣節，確是可造之材。即便最終未能顯達，這二百兩能救一命、全一孝、助一寒士不墜青雲之誌，也算功德。”
他輕輕吐了口氣，將那四張銀票仔細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露出慣常的溫文笑意，朝那剛剛從聽竹手中接過藥包、仍處於震驚與感激中茫然無措的陸子琪走去。
江若風上前一步，對仍還在怔愣的陸子琪溫言道：“陸兄，此地人多眼雜，說話不便。不如移步那邊茶樓，飲杯清茶，稍坐敘話可好？”
他語氣平和，姿態磊落，既解了陸子琪當街被圍觀的窘迫，也給了雙方一個從容交談的餘地。
說罷，又朝兄長江若川和妹妹江若晴微微頷首示意。
三人率先向不遠處一家掛著“清心茶樓”布招的小店走去。
陸子琪躊躇片刻，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藥包，又望瞭望那幾位氣度不凡的背影，終於一咬牙，提起洗得發白的青衫下襬，跟了上去。
茶樓果然冷清，隻角落坐著兩個老者在慢悠悠地對弈。小二見有客來，連忙殷勤招呼。
江若風選了個靠窗的清淨位置，待眾人落座，又特意對略顯侷促的陸子琪道：“陸兄，請坐。”
陸子琪依言坐下，脊背卻依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中帶著感激，更多的卻是不安與警惕。
他雖處境艱難，卻並非毫無見識，深知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江若風看在眼裡，微微一笑，親自執壺為他斟了杯熱茶，推至麵前：“陸兄不必多慮。方纔在藥鋪前，目睹陸兄為母求藥的赤誠，我兄妹三人深感敬佩。人生在世，誰無困頓之時？路見難處，伸手相助，本是應當，絕無他意。”
陸子琪聞言，喉頭微哽，連忙起身，對著江家兄妹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在下陸子琪，謝過三位高義！今日援手之恩，子琪銘記於心，他日定當結草銜環以報！”說罷，又要跪下。
江若川伸手虛扶住他，沉穩道：“陸舉人不必如此大禮。些許小事，不足掛齒。請坐。”
江若風順勢接話，語氣依舊溫和：“在下江若風，這是家兄江若川，這是舍妹江若晴。”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那四張摺疊整齊的銀票。
輕輕推到陸子琪麵前的桌麵上，“陸兄，這二百兩銀子，你且收下。令堂之病需良藥調養，你也該安心備考，不必再為這些俗務憂心。”
陸子琪目光觸及那銀票上的數額，瞳孔猛地一縮，彷彿被燙到般倏地收回手。
連連搖頭，臉上漲得通紅：“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江公子，方纔那位姑娘已代付了藥資，子琪已是感激不儘！這钜款，子琪何德何能，豈敢承受？況且……況且無功不受祿……”
江若晴坐在一旁，小口啜著茶水，見狀放下茶杯，清脆的聲音響起。
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直接與通透：“陸舉人，你既說要報答，空口白話如何作數？拿著這銀子，好生給你母親治病，安心讀書，將來金榜題名，做了官，有了俸祿，那時再來報答，豈不實在？若連眼前這關都過不去，報答雲雲，豈非成了鏡花水月？”她的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市儈。
卻奇異地戳破了陸子琪那點讀書人的清高與窘迫。
陸子琪被這小姑娘一番話說得臉色白了又紅，急切辯解道：“江小姐誤會！子琪絕非信口開河之輩！隻是這數額實在太大……”
他猶豫著，伸手顫巍巍地隻拈起最上麵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這些……這些已足夠應急，子琪……”
江若風卻不容他推拒，將剩下三張銀票一併拿起。
穩穩塞入他手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陸兄，收下吧。藥債要還，家中用度也需維繫。令堂病體康複非一日之功，你也需安心準備明年春闈，筆墨紙張、上京盤纏，何處不需銀錢？難道真要等到山窮水儘，耽誤了正途，方知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