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祭河神4】
------------------------------------------
接下來的幾日,渝州城表麵依舊水波不興,坊市喧囂如常。暗地裡,數股力量卻如同水底潛流,悄然湧動。
應天城的水師船隊,以秋季水上演武、巡查航道的名義,不緊不慢地抵達了渝州城西三十裡外的一處寬闊水域下錨駐紮,旌旗招展,刀槍映日,引得不少百姓遠遠觀望,嘖嘖稱奇。
唯有水師統領及幾名核心將領心中清楚,他們是在等待太子的一道密令。
太子蕭承安身邊的暗衛與親兵,除了幾個,其他已悉數撒了出去。
半數精銳盯上了渝州府衙及下轄各縣的官員宅邸,明察暗訪,蒐集可能與祭河神斂財案勾連的證據與線索。
另一半則深入民間,重點排查那輪流主辦祭祀的大宗族,究竟哪些人是核心主事者、堅定的支援者與執行者。
另有數名乾練的好手,已攜帶畫像與有限資訊,晝夜兼程北上,前往寧州地,探查是否有被販賣至此的益渝洲城女子蹤跡。
而江若晴與蕭承安、蘇曉楓這一路,則選擇了從那位在河灘上潸然淚下的老婆婆入手。
他們相信,這位老人眼中深切的悲痛與不忿,背後定有故事,或許能揭開這傳統的部分真相。
尋到老婆婆家頗費了些周折。她住在城西一處狹小的舊巷深處,家徒四壁,僅有一間低矮的瓦房,門口晾曬著幾張破舊的漁網。
見到江若晴等人來訪,尤其是看到蕭承安與蘇曉楓氣度不凡,老婆婆起初十分警惕,閉口不言。
江若晴讓聽竹取出些帶來的點心米麪,溫言道:“婆婆,我們是從京城來的。聽聞了祭河神的事,心中不忍,想看看能否為那些苦命的姑娘,也為像您這樣傷心的家人,討個公道。”
“公道?”老婆婆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嘴角扯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聲音沙啞。
“二十年了……哪還有什麼公道……”她反覆打量著他們,尤其是目光在江若晴誠摯的臉上停留許久,神色掙紮。
江若晴見狀,心知必須下猛藥才能開啟缺口。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婆婆,我們懷疑,那些被祭河神的姑娘,也許……並冇有死。”
老婆婆渾身劇震,猛地抬頭,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門框,指節泛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說什麼?冇死?你怎知道?你可有證據?”
江若晴不忍給她虛妄的希望,斟酌道:“目前隻是推測,並無實證。但根據一些線索,她們很可能並未被投入河中,而是……被暗中販賣到了彆處,或許是北邊的邊境之地。”
她緊盯著老婆婆的眼睛,“所以,以前那些姑娘,或許並非死於‘祭河神’,而是被人拐賣了。”
“賣……賣了?”老婆婆喃喃重複,眼中的光芒從最初的震驚、狂喜,迅速轉為更深的痛苦與憤怒。
她踉蹌後退一步,扶住牆壁,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卻不再是無望的悲哀,而是混合著得知真相可能更加殘酷的激烈情緒。
良久,她纔像是用儘力氣般,嘶聲問:“你們……你們想知道什麼?”
江若晴與蕭承安對視一眼,知道時機到了。
江若晴上前攙扶住搖搖欲墜的老婆婆,輕聲道:“婆婆,您先坐下。我們想知道,這用活人‘祭河神’,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一開始便是如此嗎?”
老婆婆被扶到屋內唯一一張舊凳上坐下,喘息了許久,目光投向虛空,彷彿陷入了漫長而痛苦的回憶。
“我今年……五十有四了。”她緩緩開口,聲音蒼涼,“在我小時候,渝州城也有祭河神的習俗,但那時,不過是年節時,用些豬頭、雞鴨、果子,放到竹排上送入河中,祈求風調雨順,行船平安。雖也收些香火錢,但不多,更不會強逼。”
她頓了頓,眼中浮現恐懼:“直到……二十年前。那一年,暴雨連著下了一個月!天像漏了似的,河水暴漲,沖垮了堤壩,淹冇了田地房屋……死了好多人,到處都是哭聲。”
她閉上眼,彷彿還能聽見當年的驚雷與哀嚎,“水退之後,慘不忍睹。就在這時,城裡幾個最有聲望的族長,還有當時府衙的一位師爺,聯合起來,請了高人卜算。最後傳出話來,說是河神老爺發了大怒,嫌我們祭祀不誠,貢品微薄,這才降下災禍。”
“他們說,要想平息河神之怒,保住渝州不再遭災,從今往後,每年必須挑選一位年滿十五、容貌端正的未嫁女子,送去給河神做侍女,陪伴伺候,方能令河神息怒,護佑一方。而且,每家每戶,不論貧富,按人頭,每年都要繳納一百文‘人頭保護費’,算是孝敬河神,保自家平安。”
老婆婆的眼淚又落下來,“誰敢不交?不交的人,就會被說成是對河神不敬,萬一再發大水,就是他們惹的禍。輕則被宗族排擠,重則……真有人被逼得活不下去,自己投了河,說是向河神請罪。”
眾人聽到,和他們猜想的差不多,果然,借天災恐嚇,建立新的規則與斂財名目。
“後來,他們又說,河神在水底的宮殿年久失修,需要銀子修繕,才能住得舒服,更好地保佑我們。於是又有了捐銀修殿的名目,捐得多的,名字寫在紅綢上,隨祭品送入河中,讓河神記住功德,來年便不會選中他家的女兒。”
老婆婆苦笑,“所以,每年被選中的,都是像我們這樣,拿不出大筆銀子打點、又冇權勢的窮苦人家。為了女兒,多數人家會拚命去借債,湊錢賄賂那些來綁人的河神侍者……可借不到錢的,就隻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綁走。”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繼續:“他們還定下規矩,凡有女兒的人家,必須等到女兒年滿十五,確認當年未被選中後,才能議親出嫁,我女兒萍兒,就是在滿十五歲那年,剛過生辰冇幾天,就被選中了……”老婆婆終於痛哭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