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祭河神3】
------------------------------------------
聽到有人進來，她受驚般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不敢看來人。
負責昨夜救援行動的侍衛上前稟報：“公子，昨夜我等按計劃，分乘兩條小船暗中尾隨。那拖曳竹排的船隻駛出約十裡，確認岸上絕無法看清後，便放緩速度。”
“不久，另一條早已等候在蘆葦蕩中的快船靠攏。兩條船上的人碰頭交談，隱約聽得賣遠些、不能讓她回來、老規矩等語。”
“隨後，他們便將那姑娘從竹排解下，轉移至快船之上，竹排與祭品則被推入一道河岔任其飄走。為免驚動，我等等那兩條船分開駛出一段距離後，才偽裝成水匪，襲擊了載有姑孃的快船，將人救下。兩條船上的相關人等，已分彆派人暗中跟蹤監視，目前尚未回報。”
侍衛頓了頓，看了一眼小雲，繼續道：“這姑娘受驚過度，不言不語，問什麼都不答，也不信我們是救她的。直到現在，仍是如此。”
蕭承安聽完，目光落在小雲身上，略一沉吟，轉向江若晴：“江小姐，你們皆是女子，或許更容易讓她開口。可否勞煩一試？”
江若晴點頭，示意聽竹跟上，兩人放輕腳步，慢慢走到小雲麵前。江若晴蹲下身，視線與小雲持平，聲音儘量放得輕柔溫和：“小雲姑娘，你彆怕。我們真的是來救你的人，不是壞人。你看，我們也是女子，不會傷害你的。”
小雲身體僵了僵，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江若晴和聽竹，又迅速低下頭，嘴唇抿得死緊，依舊不語。
江若晴不急不躁，繼續柔聲道：“昨天在河灘上，我們都看到了。你被帶走的時候，你孃親哭得暈了過去，她心裡該有多痛啊。我們來幫你，就是不想讓你孃親繼續傷心，也不想以後還有彆的姑娘像你一樣遭遇這種事。”
“你把知道的告訴我們，我們才能幫你，幫你的家人，說不定……還能讓這害人的祭河神從此消失，以後再不會有姑娘被選中了。”
這番話似乎觸動了小雲內心最深處。她肩膀開始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聲終於從喉間溢位，漸漸變成嚎啕大哭，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都哭出來。
江若晴靜靜等待著，聽竹遞上一塊乾淨的手帕。
哭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小雲的情緒才慢慢平複下來。
她抽噎著，用江若晴遞迴的手帕擦了擦紅腫的眼睛，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顫抖：“我……我叫小雲，家住在渝州城外五裡地的河溪村，本來，去年我已經定了親，想著今年秋收後就過門的……”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
“我們村前年才輪到過‘祭神’，按規矩，五年內不該再輪到。誰知道，今年原本該是上遊白石村的姑娘，可那家人使了好多銀子，上下打點，後來不知怎的，就推來推去，最後竟然落到我家頭上！”
她越說越激動，帶著哭腔：“我娘慌了神，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東拚西湊，也隻借到三兩銀子。可管事的說，至少得二十兩才能疏通……我們哪裡拿得出啊！就這樣，我就被綁走了……”
她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我娘……我娘她還好嗎？”
“你娘傷心過度，昨日暈厥，但已被鄰裡扶回家中照料，暫無大礙。”江若晴溫聲安慰，心中暗歎。
果然，在任何世道，無權無勢又貧窮的底層百姓，總是最容易被迫害、被犧牲的一群。
待小雲情緒稍穩，江若晴才切入最關鍵的問題：“小雲，昨夜你被轉移到另一條船上時，可曾聽到那些人說什麼？他們要把你帶去哪裡？做什麼？”
小雲身體又是一顫，眼中浮現深深的恐懼，斷斷續續道：“我……我被綁著，眼睛也被蒙了大半，但耳朵還聽得見。那條來接應的船上，有個聽起來年紀大些的男人對拖我來的那個年輕人說……說‘祭神的銀子，大頭都被族長和幾個管事的爺叔分了，城裡頭的幾位官老爺那裡也送足了孝敬。咱們跑這一趟，辛苦錢就幾兩銀子，夠乾什麼？反正河神爺是假的，以前的姑娘，哪個是真餵了魚？不都是賣了換錢！這個我看模樣還算周正，賣到遠處的好窯子裡，至少能得五十兩！咱倆對半分，一人二十五兩，回去吃酒吃肉豈不快活？’”
屋內眾人聞言，臉色都是一沉。果然如此！所謂的祭祀，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小雲繼續回憶，聲音發抖：“那個年輕人好像有點害怕，問：‘怎麼賣？咱現在可在河上。’那老的就笑，說：‘早就聯絡好了！有人來接應，穩妥得很！’後來……後來我就被弄到那條快船上，聽到他們又說……說……”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力氣才說出後麵的話，“說‘這次必須賣遠些，賣到邊疆苦寒之地的窯子裡去，叫她永世回不來，也省得萬一事情敗露，牽連出來，斷了以後的財路！’”
“邊疆？”江若晴追問，“他們可說了具體是哪裡？”
小雲努力回想，不確定地說：“好像……好像提到了‘北邊’‘寧州’還是‘涼州……我聽得不甚清楚，隻記得說那邊天高皇帝遠，館子裡就缺中原去的姑娘……”
北邊？隻有寧州，那是靠近北寧國的邊境重鎮！江若晴與蕭承安、蘇曉楓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承安他緩緩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態度：“蘇先生，看來我們之前的佈置，還不夠。立即加派人手，盯死所有涉事者，尤其是與他們交接的那條船。飛鴿傳書給應天守將，請他加派可靠人手，不僅要控製現場，更要暗中封鎖渝州相關水路要道，務必拿到更多實證。”
“京城那邊……將新獲知的情況一併急報，請父皇務必派精乾之人，徹查此案，無論牽涉到哪一級官吏、哪一個宗族，一律嚴懲不貸！”
他目光看著仍在低泣的小雲，又看向江若晴等人，最後落在幽深的庭院之外，彷彿穿透牆壁，看到了這繁華水鄉之下湧動的黑暗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