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祭河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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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身邊不遠處就站著一位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婆婆，正用衣袖悄悄拭淚，滿臉淒楚。
她定了定神，湊近那老婆婆，壓低聲音，用儘量溫和的語氣問道：“婆婆，我們是路過此地的外鄉客，第一次見這祭祀場麵。敢問……那位被綁著的姑娘，是怎麼回事？”說著，她不動聲色地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想要塞過去。
老婆婆卻像被燙到般縮回手，冇接銀子，隻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場中，又迅速低下頭，用顫抖的、幾不可聞的聲音道：“那丫頭……是和那些雞鴨豬羊一起，祭……祭河神老爺的。”
江若川聞言，倒吸一口涼氣，追問道：“如何祭法？”
老婆婆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恐懼：“每年……都要選一個姑娘，綁在竹排上，和祭品一起，由一條專門的船……拖到離岸很遠很遠的河心去。竹排上綁她的繩子……是活釦。等天完全黑透，那條船就自個兒回來，竹排……和姑娘，就留在那黑漆漆、望不到邊的河中央了。”
她說到這裡，渾濁的老眼裡滾下淚來，“是生是死……全看河神老爺收不收了。這麼多年……就冇見一個能回來的。”
江若風聽得脊背發涼，急問：“晚上就無人看守？那姑孃的爹孃親人，過後不去尋救嗎？”
“尋？”老婆婆慘然搖頭，眼淚流得更凶，“輪到的宗族，會派人死死守住那姑孃的家人，至少兩天兩夜，不準他們近水邊半步。等兩天後放人……再去尋，哪裡還有蹤影？連那竹排的一根竹子……都漂不見了。”
江若晴強壓著心頭的寒意與怒意，沉聲問：“這姑娘……是如何選出來的？是按生辰八字，還是抽簽？”
“哪有什麼八字抽簽……”老婆婆的聲音充滿了苦澀與不忿，“咱們渝州城的宗族，輪流來。輪到哪個族，就由那個族裡定。本來……本來今年不該是小雲這苦命丫頭的！”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遠處那哭得幾乎癱軟的婦人，“是他們族裡另幾個有錢人家的閨女被選上了，可人家爹孃使了大把銀子，上下打點，硬是給換成了小雲……她家窮，爹早冇了，就一個寡母帶著她和弟弟，拿不出錢疏通……就這麼頂上了。”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這祭祀，除了宗族的人，渝洲城差不多每家每戶還得按人頭交一百文‘祈福錢’，不交不行……”
蕭承安問：“官府不管嗎？”
老婆婆說：“以前被選到女孩，家裡人去告官，他們隻說，是宗族的事情，還關於河神，不歸他們管，他們也不能插手河神的事。”
幾個人聽完，心中俱是震驚不已，繼而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懣與寒意。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愚昧殘酷的風俗，以宗族權勢和金錢操弄，生生將窮苦人家的女兒推入死地！
場中，祭祀似乎即將正式開始。幾個身穿古怪服飾、頭戴羽毛冠的巫師模樣的人，開始圍著火堆跳躍、吟唱，敲打手中法器。
那紅衣少女小雲被兩個壯漢從地上拉起，推向竹排。
她母親的哭聲陡然變得淒厲絕望，卻瞬間被旁邊人捂住嘴，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身子軟軟往下滑。
河灘上，鼓譟聲、吟唱聲越來越大，火焰劈啪作響。一場以“祈福”為名的悲劇，眼看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
江若晴他們看向蘇曉楓，這裡他最大，又是太子蕭承安這次出行唯一帶的幕僚。
蘇曉楓見河灘上人群聚集，耳目眾多，便對蕭承安低聲道：“公子，此地不宜深談。不如先尋個僻靜處商議。”
他目光掃過江家兄妹，意思明確此事牽涉甚廣，需謹慎行事。
一行人悄然退出人群外圍，沿著河灘邊緣的柳樹林，走到一處遠離祭祀場地、背風臨水的偏僻角落。
四下望去，隻有蘆葦搖曳，水聲潺潺，再無閒雜人等。
蘇曉楓這才轉向蕭承安，神色凝重：“公子，您看此事如何？”
蕭承安負手而立，望向遠處喧囂的人群，眸色沉靜如深潭，緩緩道：“那老婆婆所言，有幾處關鍵。其一，無論貧富，按人頭繳納一百文祈福錢，此事若成定例，必是筆钜款官府對此視若無睹，甚至可能參與分成，否則這等涉及人命、規模浩大的祭祀，豈能年複一年公然舉行？”
“其二，那女孩小雲本是替人頂罪，其中錢財打點關節，昭然若揭。”他頓了頓，語氣轉冷，“這所謂祭河神，恐怕早已淪為某些人假借神名、光明正大斂財的勾當，而那被選中的女子，不過是增添儀式神聖性與威懾力的一枚棋子，讓愚民更加敬畏順從，不敢質疑，亦讓斂財顯得理所應當。”
江若川聽得心頭火起，又覺匪夷所思：“既為斂財，何必要搭上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找個由頭收錢便是，何至於此？”
蕭承安看了他一眼，聲音裡帶著洞察世情的冷冽：“若隻是收錢，久了百姓難免生疑、抗拒。但若與神靈旨意、宗族命運乃至活人祭祀捆綁在一起，這錢便收得有了分量，有了不得不交的理由。”
他頓了頓又說：“用一女子之命，震懾一城之人，鞏固其權威，方便其年年盤剝，這筆賬，在他們看來，劃算得很。”
他想起史書上記載的某些地方陋習與豪強手段，眼神更寒。
蘇曉楓點頭，眼中閃過銳利的光：“公子所言切中要害。如此看來，本地官府即便未直接主使，也定然知情甚至縱容分潤，已不可信。當務之急，需以雷霆手段遏製今日惡行，再徹查根底。”
他略一思索，條理清晰道，“屬下建議，可雙管齊下。其一，速派人持公子信物，趕往北麵相鄰的應天城，那裡有駐紮的水師。請應天守將調派一隊可靠水兵，乘快船前來，以備彈壓可能發生的騷亂，並控製現場關鍵人物。”
“其二，立即以飛鴿傳書急報太傅，呈明此地疑似官紳勾結、以邪祭斂財害命之情狀，請皇上速派得力乾員及禦史前來徹查，並準備撤換渝州知府及相關涉事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