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渝洲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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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客棧,一行人便真正踏入了渝州城的脈絡之中。
眼前景象與京城、南陽截然不同。街道沿河而建,寬窄不一,鋪麵多是一樓一底,前門臨街做生意,後窗推開水光瀲灩。更有趣的是,不少店鋪竟是兩頭通透。
前門在街麵,後門直通水埠,貨物裝卸便靠那小小的私家碼頭,烏篷船一靠,籮筐竹簍便能直接搬進後堂。
“這倒是便利。”江若川看得仔細,“前店後河,貨通水陸兩路。”
江若風則更留意建築風貌。白牆黛瓦因水汽浸潤,染上淡淡青苔痕跡,簷角高翹如飛鳥展翅。
他輕搖摺扇,吟道:“‘君到姑蘇見,人家儘枕河。古宮閒地少,水巷小橋多。’前人詩句,今日方覺貼切。”
城內支河密如蛛網,幾乎每走一段便能遇一水巷。家家戶戶後門皆有石階探入水中,繫著自家的小舟。水上船隻往來穿梭,比陸上行人車馬更為頻繁。
運貨的平板船吃水頗深,載客的篷船輕巧靈活,還有那搖著櫓、船頭擺滿時鮮菜蔬瓜果的水上貨郎,吆喝聲在水麵盪開。
街道兩旁店鋪所售之物,也儘顯水鄉特色。
有專賣造船物件的鋪子,門口堆著船槳、舵葉、桐油、麻繩;有竹器鋪,陳列著精細的竹簍、蘆蓆、鬥笠、油紙傘。
漁具鋪裡,各式漁網、釣鉤、魚簍琳琅滿目。空氣中飄散著桐油、竹篾和淡淡的水腥氣。
吃食更是不同。熱氣騰騰的攤子上,有撒滿河蝦、魚丸的湯麪,有皮薄餡大、一口下去滿嘴蟹粉鮮汁的湯包,有清甜軟糯的蓮子羹,還有用新鮮荷葉包裹、透著清香的糯米飯。酒肆多傍水而建,甚至延伸出水上平台、水榭雅座,客人可憑欄小酌,看船來船往。
“這現釀的米酒,倒是清甜。”江若風在一處酒坊前駐足,嚐了店家奉上的一小杯,點頭稱讚。
隻見坊內大缸半埋地下,酒香四溢,夥計正將新釀好的酒漿裝入陶壇,以泥封口,準備裝船發往彆處。
他們還目睹了“水上交易”:一艘滿載菱角、蓮蓬、鮮藕的小船緩緩靠近河埠,主婦們從自家後門探出身,與船孃討價還價,竹籃垂下,銀錢放入,鮮貨便提了上去。
另有漁舟靠岸,活蹦亂跳的鮮魚直接從艙中撈出過秤,銀鱗在秋陽下閃閃發光。
河多,橋自然也多。單孔的石拱橋如新月,多孔的長橋似臥龍,將縱橫的水道與街巷連成一體。
橋洞高大,烏篷船穿梭自。
在一座三孔石橋上,他們還目睹了啼笑皆非的一幕: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似因頑皮惹惱了母親,那婦人舉著苕帚作勢要打。
男童靈猴般一閃,竟直接從橋欄邊“噗通”跳入河中,潛入水底不見。那母親急奔至橋邊張望,氣惱叫罵。
片刻後,男孩的小腦袋從不遠處另一戶人家的水埠邊冒出,朝橋上做了個鬼臉,**爬上岸,一溜煙鑽進了小巷。
江若川看得大笑:“好個水猴子!這水性,在北邊可難得一見。”
逛街時,江若晴的目光總在搜尋熟悉的事物。果然,在一家名為“芳澤閣”的胭脂鋪裡,她看到了熟悉的印花妝匣,正是“玉顏坊”的貨品。
鋪麵裝潢與南陽城那家如出一轍,想來是同一東家的連鎖生意。她不動聲色。心中卻頗為欣慰。
他們采買了不少當地特產:用荷葉包裹、香味獨特的鹹魚,曬得金黃的魚乾,滋味鮮濃的蝦蟹醬……準備帶回京中給家人嚐鮮。
午後時分,運氣頗佳,竟遇上一場水上婚嫁。隻見一條披紅掛綵的喜船當先,新郎紅衣立於船頭,新娘鳳冠霞帔端坐艙中。
緊隨其後是載滿嫁妝的船隻,箱籠櫃盒堆得老高,貼著大紅喜字。鑼鼓班子在另一條船上吹打得熱鬨。
引得兩岸行人駐足觀望。船過橋洞時,喜娘抓起大把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和飴糖,撒向岸邊孩童聚集處。
幾顆糖粒落在江若晴腳邊,聽竹笑著撿起,剝了一顆遞給她,甜絲絲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倒是別緻。”江若風笑道,“陸上行轎,水上走船,皆是紅喜。”
夜幕降臨,水鄉又換了一副麵容。家家店鋪門前、簷下,陸續點亮燈籠。紅的、黃的、圓的、方的,暖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麵上,碎成流動的金色光斑。
河中的船隻也紛紛掛起燈籠,星星點點,隨波搖曳,與岸上燈火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河。遠處有畫舫駛過,傳來絲竹管絃與歌女婉轉的唱腔,在水夜中飄渺如夢。
江若風立於客棧臨河的窗前,遠眺這星河般的夜景,不禁感歎:“‘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如今看來,水鄉夜燈,更添一份流動的詩意。”
夕陽西斜,將渝州城的白牆黛瓦染上一層暖金色。
兄妹三人逛得儘興,腹中也有些空了。
江若川打聽到城中有家“望江樓”,以烹製江鮮海味聞名,便決定前去品嚐。
望江樓臨河而建,三層飛簷,氣派不凡。
正是華燈初上時分,門口車馬絡繹,堂內人聲喧嘩,跑堂的吆喝聲與杯盤碰撞聲交織,好一派繁華景象。
三人帶著護衛剛踏入大堂,江若川抬眼一掃,腳步便是一頓。
隻見臨窗最敞亮的那張八仙桌旁,坐著幾名衣著不俗的男子。
居中那位,一身月白雲紋錦袍,玉冠束髮,雖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但那通身的氣度、挺直的背脊、以及即便坐著也隱含威儀的姿態,不是當今太子蕭承安又是誰?
江若川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太子何等身份,微服出巡已是罕見,怎會連雅間都不進,就這般大剌剌坐在人來人往的大堂?更不巧的是,偏偏讓他們給撞見了。
此刻退出去已然來不及,蕭承安似有所感,目光恰好轉來,與江若川對個正著。太子眼中也掠過一絲驚訝,顯然冇料到會在此地遇見他們。
江若川硬著頭皮,給弟妹遞了個眼色,三人隻得上前。
礙於周圍人多眼雜,不便公然行禮,江若川率先拱手,聲音不高不低:“蕭公子安好,真是巧遇。”
江若風與江若晴亦隨之微微欠身示意。
蕭承安很快收斂了訝色,唇角微揚,點了點頭:“確是巧了。”
他目光在江若川身後的江若晴身上略一停留,隨即轉向身旁一位約莫二十五六歲、氣質斯文的青衫男子,“蘇先生,這幾位是京城故人。”
那被稱作蘇先生的男子微笑頷首,目光溫和卻隱含審視地掃過兄妹三人。
蕭承安看了看自己這桌剛點完菜尚未上齊,又瞥了眼人來人往的大堂,便道:“此處嘈雜,不如移步樓上雅間敘話?正好一同用膳。”
話雖客氣,卻隱含不容推拒之意。江若川自然明白,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