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船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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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日,便成了固定章程:每日晨起、午後、晚膳前,各講一個時辰。
其餘時候,或倚欄觀景,或聽隨行的護衛們閒聊解悶。
這一聊才知,幾名護衛竟來自東華王朝天南地北。最年長的趙叔是北境邊城人士,說起家鄉冬日大雪可冇及馬腹,獵戶如何套狐捕麅。
年輕些的李護衛祖籍西南,描述山中梯田如碧玉盤旋,寨子裡逢節便有歌舞盛會。
還有個寡言的王護衛來自東海之濱,提及漁汛時千帆競發的場麵,眼中仍有光彩。
江若晴他們聽得津津有味,暗忖這倒比看風土誌更鮮活。
江若川亦不時插話問些邊防、民情,頗有所得。
舟中時光,因這些講述而顯得豐盈,絲毫不覺枯燥。
行至第三日,河道豁然開朗。兩岸不再是疏林田舍,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
時值九月,蘆花正盛,綿綿絮白如雲如雪,秋風過處,層層疊疊起伏翻湧,似銀色浪濤拍打岸緣。
成群的水鳥受驚掠起,盤旋啼鳴,複又投入更深的葦叢。
偶見三兩漁舟隱現其間,漁人戴鬥笠披蓑衣,立於船頭撒網。
遠處水村輪廓依稀,時近黃昏,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溶入暮靄之中。
問及船家,方知已近丹霞城地界。“客官瞧見西邊那抹青灰色山影冇?”
船老大指著天際,“那便是丹霞山了。山石赤紅若霞,尤其是日落時分,映著海麵餘光,嘖嘖,那景緻……都說‘丹霞晚照’是咱們東華一絕呢。可惜咱們這趟順流直下,不經過那邊。”
江若晴遙望山影,心中暗記:將來若有機會,定要去看看。
第六日清晨,江風帶上了明顯的水汽與涼意。兩岸景緻又變,已是典型水鄉風貌。垂柳成行,枝條依舊青翠,依依拂水。
臨河而建的屋舍白牆黛瓦,高低錯落,不少人家後門便有石階直通水邊,繫著小小的烏篷船。
時有婦人蹲在石板上浣衣,槌聲清脆;孩童奔跑笑鬨,驚得岸邊白鵝引頸高鳴。
江若風憑欄吟道:“‘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古人誠不我欺。這渝州水鄉,確有詩畫之意。”
江若晴卻看得更細:那碼頭附近停泊的商船形製、裝卸的貨物種類、岸上腳伕與商販的往來,邊上還有小攤擺小吃……皆是資訊。
近午時分,客船緩緩靠向渝州城碼頭。
碼頭極大,檣櫓如林,人聲鼎沸,各色口音交織,搬運貨物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他們的船在船老大的熟練操控下,尋了一處稍僻靜的泊位穩穩停住。
船老大搭好跳板,躬身道:“貴人,渝州城到了。按約定,小的們在此等候十日。十日後巳時,仍在此處恭候。”
江若晴心中明瞭:包船半月,來用來6日,預留十日,是給了他們充裕的遊覽時間,亦算船家厚道。她朝聽梅微微頷首。
聽梅會意,上前將一錠約五兩的銀子遞與船老大,溫言道:“一路辛苦。這些請諸位喝碗酒,驅驅濕氣。”
船老大接過,臉上笑意更真誠幾分,連聲道謝,又熱心地指向碼頭兩側:“貴人客氣了!碼頭往東、往西不出二裡,都有乾淨的客棧,專做南來北往商客的生意,穩妥得很。”
江若川謝過,率先踏跳板上岸。一行人皆輕裝出行,江若晴與聽竹的隨身小包袱早被護衛接去。
江若風自己也是揹著個青布包了,倒有幾分遊學士子的模樣。
既不遠,便不必雇車馬。兄妹三人索性安步當車,循著船家所指的東邊走去。
渝州街道不似京城的棋盤方整,而是順著水勢蜿蜒。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店鋪林立,幌子在秋風中輕搖。
茶樓裡傳出說書人響亮的開場白,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殷勤招呼,空氣裡混雜著剛出爐的糕餅甜香、食肆飄出的飯菜油氣,以及水邊特有的淡淡腥潤氣息。
走了約莫兩刻鐘,一座三層的客棧映入眼簾,黑漆匾額上寫著“四海客棧”四個金字。門麵開闊,出入之人衣著體麵,多為商賈打扮。
護衛江寒率先上前,與櫃上掌櫃交涉。那掌櫃見幾位主子,氣度不凡,護衛精乾,立刻堆起笑臉。
江若晴輕聲道:“都要上房,先定五日。”
掌櫃聞言更是殷勤,親自撥算盤報價:“上房一日八十文。六間房五日,共計兩千四百文。貴人您看……”
江若川點頭:“可。安排安靜些的屋子。”
“好嘞!”掌櫃高聲喚來小二,“帶貴客去甲字號院樓上,東頭那六間安靜上房!熱水即刻準備!”
小二應聲引路。客棧內裡彆有洞天,繞過前頭酒樓,竟是個清幽的院落,樓高三層,迴廊相連。
房間果然寬敞明亮,床帳桌椅俱全,窗明幾淨,推開窗可見院內一株老桂,正值花期,甜香隱隱。
眾人各自安頓。江若川囑咐道:“收拾妥當,一刻鐘後大堂集齊,先用午膳。”
稍事休整,一行人再度聚於客棧前堂酒樓。
人多,他們分了兩桌坐下。菜色是渝州風味:清炒河蝦仁、醃篤鮮、響油鱔糊、油燜茭白,並一大盆撒了蔥花的熱騰騰的雞汁餛飩。
食材鮮活,烹調味足,連一向挑剔的江若風都多用了半碗飯。
飯畢,江若晴便有些坐不住,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兄長:“大哥,二哥,你們累嗎?咱們現在就出去逛逛?”
江若川與江若風對視一眼,俱是無奈一笑。這丫頭,船剛坐穩,飯才下肚,就惦記著遊玩。
“自然同去。”江若川起身,“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豈能讓你獨自亂走。”
江若風也搖扇笑道:“正欲領略這水鄉風景。”
江若晴知他們不放心,也不堅持,隻笑眯眯道:“那便有勞兄長們了。”
護衛江寒早已安排妥當:他們六名護衛散開,四人分護左右,兩人墜後留意。既不遠離,亦不近擾,分寸拿捏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