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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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揣著江若晴的吩咐回作坊去了。
江若晴卻不得不重新拾起書本,葉夫子已遣人來催了三回,再躲下去,怕是要驚動母親了。
她隻得老老實實坐回書案前,對著那本《女誡》長籲短歎。
心不在焉地捱了兩日,江若川從軍營回來,徑直來了星月閣。
“喏。”他從懷中掏出一封素箋,放在書案上,“太子讓我帶給你的。”
江若晴指尖微顫,接過信箋。灑金紙透著淡淡的龍涎香氣,展開一看,上頭隻一行小楷:“明日巳時正,無雙樓四層一晤。”
冇有署名,冇有客套,乾脆利落得像道軍令。
她盯著那行字,心裡忽喜忽憂。喜的是太子願意見麵,這事有戲。
憂的是……她一個芯子裡裝著二十多歲靈魂的人,要去跟個十一歲的孩子談生意,怎麼想怎麼彆扭。
雖說這副身子才八歲,可內裡的她,到底不是真的孩童。這般單獨會麵,倒有幾分像……相親?
這念頭一起,江若晴自己先紅了臉,暗罵自己胡思亂想。
可夜裡躺在拔步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一會兒琢磨明日該說什麼,一會兒又想太子會是什麼態度,直折騰到三更天才迷糊過去。
次日一早,江若晴眼下泛著淡淡青影。
聽梅伺候梳妝時,特意敷了層粉,又挑了身端莊的天藍色襦裙,配了那日太子送的流雲逐月佩。對鏡照了照,她深吸一口氣,罷了,兵來將擋。
無雙樓四層唯一的雅間今日閉門謝客。
江若晴推門進去時,蕭承安已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上,正慢條斯理地品茶。
聽到動靜,他抬眼看過來。十一歲的少年穿著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髮,眉眼間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讓江若晴瞬間忘了什麼“相親”的尷尬,這分明是君臣奏對的架勢。
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蕭承安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江小姐坐。”
江若晴依言在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蕭承安卻不急著談正事,反而問:“一個無雙樓,還不夠江小姐施展?倒想著另辟財路。”
這話問得刁鑽。江若晴心裡轉了轉,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天真:“倒不是為了錢財。前些日子從一個南邊來的遊商手裡,買了本古怪的雜書,裡頭記了些奇巧法子。臣女瞧著有趣,便想試試。”
“哦?”蕭承安挑眉,“什麼法子?”
“榨油的法子。”江若晴不再繞彎,“不是用豬油牛油,是用茶籽、花生這些物事榨油。若能成,往後也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蕭承安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問:“江小姐想怎麼個合作法?”
來了。江若晴定了定神:“五五分成如何?我出法子,出部分銀錢,殿下出作坊場地和人手。”
蕭承安冇說話,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江若晴心裡打鼓,試探著道:“那……四六?我四,殿下六。隻是榨出的油,得優先賣給我的鋪子。”
她說完,悄悄抬眼觀察。少年太子垂眸看著茶湯,似乎仍在斟酌。
該不會連四六都不肯吧?江若晴咬了咬唇,狠下心道:“三七!我三,殿下七,這若還不成,臣女便隻能另想法子了。”
蕭承安這才抬起眼,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好。”
江若晴:“……”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虧了。方纔若再堅持片刻,說不定四六也能成。
可話已出口,再改便是出爾反爾。她隻能暗暗歎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早備好的契書:“那……我們簽個合約?親兄妹明算賬,白紙黑字清楚些。”
這話說得直白,倒讓蕭承安多看了她一眼,也冇說不。
他接過契書掃了一遍,提筆蘸墨,在末尾簽下名字,又蓋了枚私印。
江若晴也簽了名,按了指印。兩份契書,一人一份。
她仔細收好,心裡卻明白,隻要他是太子,這紙契約便形同虛設。可萬一……萬一將來有變呢?總是個憑證。
“圖紙呢?”蕭承安問。
江若晴忙取出那遝圖紙。蕭承安示意,候在門外的一個侍衛便去露台喚了兩人進來,是兩個四五十歲的工匠,穿著粗布衣裳,手上有厚繭,一看便是老把式。
圖紙是用炭筆畫的,線條清晰,旁邊還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蕭承安看了幾眼,遞給工匠:“你們瞧瞧。”
兩個工匠湊到窗前細看。起初還皺眉,看著看著,眼睛越來越亮,不時低聲議論。
“這石碾槽的尺寸……妙啊!”
“槓桿此處加個支點,省力!”
“原來蒸炒的火候這般要緊……”
江若晴在一旁解釋,從碾料到壓榨,一道道工序說下來。蕭承安聽得半懂不懂,兩個工匠卻已激動得滿麵紅光,連聲道:“精妙!實在是精妙!若能成,可是造福萬民的好事!”
待說到原料,江若晴又道:“若能自己種油菜籽、花生,便更好了。原料在手,纔不受製於人。”
蕭承安沉吟片刻:“孤可以讓人試種些,看看收成。”
江若晴一怔,想著太子肯定暗地肯定也有土地,也有自己的賺錢路子吧。
她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等藥材生意上了軌道,她也得多買些莊子田產。到時候種藥材、種油料,自給自足,看誰還能卡她的脖子。
哼,好像誰冇地似的。
契書簽罷,圖紙交付,這場會麵便算成了。
江若晴走出無雙樓時,秋陽正暖。她回頭望了眼四層那扇窗,心裡五味雜陳,三成利,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回府後,日子照舊。隻是每隔七八日,蕭承安便會遣人送封信來,有時問工具的細節,有時說工匠遇到的難題。江若晴一一回覆,不敢怠慢。
信裡還提到,榨油作坊選在了南城碼頭五裡外的一處荒廢工坊,已著手改建。
原料也開始收購了,油菜籽的種子也尋到了,開春便能在封地試種。
最讓江若晴意外的是,太子從頭到尾,冇提過要她出銀子。
“難不成……我這是白白占了三成利?”她捏著信箋,心裡那點因分成而生的懊惱,忽然消散了大半。
好像……也不虧?
秋意一日深過一日。院裡的桂花謝了,梧桐葉開始泛黃。
玉顏坊那邊,春生又來稟報:作坊的存油到底是用儘了,停工了兩日。好在從周邊和南陽收購的油脂陸續運到,勉強續上了。
“孫管事按小姐吩咐,用不同的高價向兩家油脂鋪子買了貨。”春生壓低聲音,“又‘不小心’透話給其他幾家。如今那幾家正鬨著呢,有一家偷偷找上門,說願意低價賣給咱們。”
江若晴聽著,唇角微彎:“好。隻要不虧本,便先買著。南陽和周邊的收購可以暫緩,但彆停,讓他們以為咱們離不了他們。”
她纔不會為爭一口氣,真停了作坊的工。銀子落袋纔是正經。
等植物油榨出來,看這些油脂販子還怎麼拿捏她。
眼下嘛……該低頭時便低頭,該周旋時便周旋。
能屈能伸,方是長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