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踏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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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轉眼,江若晴六歲了。
星月閣的小書房裡,添了一張小幾。江若晴端坐左邊,江若雪在右邊,聽梅便陪在江若晴側下方。除了伺候筆墨、端茶遞水,聽梅也拿起了筆。
這是江若晴的主意。她對謝靜雲說:“孃親,聽梅若能識幾個字,記個事兒,傳個話也便宜。”謝靜雲隻當女兒想有個玩伴能陪著讀書,便也允了。
於是,聽梅開始了她的陪讀生涯。她學得極認真,甚至比江若晴這個主子更刻苦。
手指因長期做粗活有些僵硬,握筆吃力,她便一遍遍練習,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江若晴默寫《千字文》,她便在旁邊描紅基本筆畫。
江若晴聽夫子講解《列女傳》,她也豎著耳朵悄悄記。
漸漸地,聽梅能認不少字了,寫的字雖稚拙,卻也橫平豎直。
一日午後,夫子歇晌,江若晴攤開賬本模樣的冊子,拿著小巧的算盤,似模似樣地撥弄,嘴裡還唸唸有詞。聽梅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看什麼呢?”江若晴抬頭,眼睛彎了彎,“想學算賬?”
聽梅遲疑地點點頭:“小姐,奴婢……能學嗎?”
“當然。”江若晴來了興致。她正愁那些現代數學和記賬方法無人可分享,更無人能理解。聽梅雖小,正是學東西的時候。
於是,小小的書房裡,又多了項秘密課程。江若晴用最簡單的語言,教聽梅阿拉伯數字,教她豎式加減,教她如何用表格分門彆類記錄收支。
“記貨品,這邊寫名稱,這邊寫數量,這邊寫單價,最後這邊算總價,清清楚楚。”
聽梅起初聽得雲裡霧裡,但勝在心思單純專注,又對小姐教的東西有種盲目的信任,竟也慢慢學會了。
她隻覺得小姐教的方法又快又神奇,比府裡賬房先生那厚厚的賬本看起來明白多了。江若晴很滿意。
每逢旬假,若能磨得謝靜雲答應,江若晴必定要去街上逛逛。東市已逛熟,她的目標漸漸轉向更廣闊繁雜的西市。
西市果然不同,街道窄一些,人流更密。
氣味也更複雜,新鮮果蔬的清氣、生肉案的腥氣、熟食攤的香氣、汗味、塵土味、騾馬味交織在一起。
店鋪一個挨一個,攤位見縫插針,賣什麼的都有。
糧油布匹、鍋碗瓢盆、南北雜貨、牲口家禽、時蔬鮮果……
吆喝聲更響亮直接,討價還價更激烈赤誠。
江若晴被抱著或牽著,目光銳利如小商人。
她看哪家鋪子客流不斷,聽人們抱怨什麼東西又漲了價,問謝靜雲那些堆成小山的山貨乾貨從何而來,價值幾何。
她還格外留意吃食攤子。哪個攤前排隊最長,哪種點心香氣最誘人,食客是匆匆買了就走,還是能坐在簡陋條凳上享用……她都默默記在心裡。
如此觀察了近一年,她心裡漸漸有了清晰的藍圖。
夜深人靜時,她悄悄開啟自己那個越發沉甸甸的小匣子,就著燈燭清點。碎銀、金錁子……她小心翼翼地在小本子上覈算。
“八百二十三兩七錢。”她看著最終數字,眼睛亮晶晶的。
這筆錢對對於她一個六歲孩子而言,算多了。
這裡麵有曆年生辰年節長輩所賜,有宮裡偶爾的賞賜,有她撒嬌賣萌從祖父、父親那裡騙來的私房。
也有母親見她實在財迷,偶爾貼補給她玩耍的零用。
但想在西市買下一間哪怕最小的鋪麵,仍是杯水車薪。租賃,是唯一的選擇。
民以食為天。
“吃食生意,流水快,門檻相對低。今天吃了,明天還可能想吃……嗯,就它了。”
她想到了鹵味。香氣霸道,能傳很遠,勾起饞蟲;可葷可素,豐儉由人;提前製作,售賣便捷。
最重要的是,她有前世的記憶和平板,關於香料配比、滷製技巧的資訊相當豐富,可以悄悄改良。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環節,說服母親大人。
她需要一個代理人,自己絕不能露麵。目光便落在了張嬤嬤的兒子,石頭身上。家生子從小就在國公府,可靠。
十六歲的半大少年,機靈勤快,眼神清正,說話利索,是個跑腿辦事的好材料。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這日,謝靜雲正在房中看賬,眉頭微蹙,顯然又在為府中開支煩心。江若晴端著一盞溫好的蓮子羹進來,輕輕放在母親手邊。
“孃親,歇歇眼睛。”
謝靜雲見她乖巧,神色稍霽,拉她到身邊:“今日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江若晴依偎著母親,嗅著熟悉的馨香,決定開門見山,“孃親,晴兒……想開個鋪子。”
“嗯?”謝靜雲一時冇反應過來,隨口應道,“開鋪子?開什麼鋪……”
話說到一半,她陡然停住,低頭看向女兒,眼神裡滿是驚愕:“你說什麼?開鋪子?”
“對呀。”江若晴坐直身體,小臉上是罕見的認真神色,聲音清晰平穩,“就在西市,租一間小鋪麵,不用很大。賣鹵味,就是那種用好多香料熬煮的肉和豆乾、雞蛋什麼的,香噴噴的,可以當下酒菜,也能佐餐。本錢嘛……女兒攢了些體己,大約八百兩,租鋪子、請夥計、買原料,初期應該夠了。女兒都算過了。”
她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從鋪麵選址,西市人流不錯的街尾、租賃價格、需要雇傭的人數、原料采購渠道,到鹵味的初步配方。甚至預估了每日大概的流水和利潤。
謝靜雲聽得愣住了,手裡的賬本滑落到膝上。
她看著女兒一張一合的小嘴,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自己生養的孩子。
四歲愛數錢,五歲整日打聽物價,六歲……居然連開店的賬目都算好了?
“你……你何時琢磨的這些?”謝靜雲半晌才找回聲音。
“平時跟孃親上街,多看了幾眼,多問了幾句嘛。”江若晴眨眨眼,帶出幾分孩童的天真,“孃親,您不覺得,咱們府裡……太緊巴了嗎?女兒想試試,若能賺點小錢,也能貼補家用,給孃親分憂。”
謝靜雲心緒複雜難言。女兒早慧她是知道的,可慧到如此地步。
這實在出乎她的認知。
可女兒眼底的光芒,那種躍躍欲試的認真與期盼,讓她責備的話說不出口。
更何況,女兒那句“貼補家用”,實實在在地戳中了她心底的軟肋和隱痛。
“你可知,自己身份特殊,萬不能拋頭露麵?”謝靜雲語氣嚴肅起來。
“女兒知道!”江若晴立刻保證。
“女兒不出麵,找可靠的人去打理。石頭哥,張嬤嬤的兒子,人機靈,又認得幾個字,讓他做明麵上的掌櫃,再雇兩個老實人幫襯。女兒隻躲在後麵出出主意,看看賬本。孃親若不放心,可派人偶爾去瞧瞧。”
連人都找好了?謝靜雲又是一怔,看著女兒圓潤的小臉上那與她年齡不符的篤定神色,忽然明白了。
“你這孩子……怕是早就盤算好了吧?”她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江若晴抿嘴笑了,帶著點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又搖了搖母親的手臂:“孃親,您就讓女兒試試嘛。就……就當是女兒玩鬨,若是不成,虧了些許銀子,女兒以後加倍攢回來。若是……萬一有那麼一點點成呢?”
謝靜雲看著女兒亮晶晶滿是渴求的眼睛,想到府中確實捉襟見肘的境況,再想到女兒這超乎常人的心性與籌劃,心中天人交戰。
良久,她終是緩緩點了點頭:“依你。隻是有幾條,必須應我。”
“孃親請說!”江若晴大喜。
“第一,絕不可親自露麵,更不可讓人知曉鋪子與你有關。
第二,用你的人可以,但需你張嬤嬤和趙嬤嬤暗中看顧著,不能出亂子。
第三,每月賬目需給我過目。第四,功課不可落下,若葉夫子說你退步了,此事立刻作罷。
第四……本錢,孃親再給你添二百兩,湊個一千兩整數,行事也寬裕些。算是……孃親入的一份。”
最後一句,謝靜雲說得有些猶豫,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江若晴眼眶一熱,撲進母親懷裡:“謝謝孃親!女兒一定遵守!功課也一定好好學!”
謝靜雲摟著女兒,感受著懷裡小小身體的溫暖和依賴,心中的不安與擔憂,奇異地被另一種微妙的期待沖淡了些。
這孩子,從小就和與他人有點真的不同。
窗外春光正好。鎮國公府六歲的嫡小姐。
她的創業大計,在母親謹慎的許可下,終於要邁出了從藍圖走向現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