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玉顏坊開業】
------------------------------------------
九月的晨光透過窗戶,在書案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江若晴正對著一本《草本輯要》出神,聽梅輕手輕腳進來,呈上一封素箋:“小姐,石頭遞來的訊息。”
展開一看,墨字簡練:“諸事齊備,後日辰時,玉顏坊開張。”
下頭列著細目:精良款沐皂二百塊,實惠款沐皂四百塊。精良款洗髮皂百塊,實惠款二百塊。掌櫃一人,男夥計一,女夥計一。
江若晴唇角彎起。石頭果然機靈,竟想到專招個女夥計在脂粉鋪子裡,有些閨閣女兒家的私密話,男夥計到底不便多問。
這般安排,心思可謂細密。
開張在即,心裡那點忐忑反倒平了。索性往軟榻上一靠,對聽竹道:“今兒什麼也不琢磨了,讓我好生躺平一日。”
聽竹雖不懂“躺平”何意,卻見小姐舒展四肢、閉目養神的模樣,便抿嘴一笑,悄悄放下簾子。
第二日,江若晴覺得精神飽滿。她用平板檢視資料。
“畫眉的黛……染指的蔻丹……”她心中默唸。
平板上字跡流轉,詳列方子。原來畫眉之黛,除常見的石黛、青黛外,竟可用百草霜又叫鍋底灰。
混合少許燈油、膠液,調成細膩膏體,裝於瓷盒,以筆描畫,比尋常黛塊更易上手。
若要色深,可加少許木炭粉;若求青翠,則摻微量綠礬。
至於染甲的蔻丹,花樣更多。尋常用鳳仙花瓣加明礬搗泥敷甲,固色卻易斑駁。
平板上卻載有數法:一以蜂蠟融化成基底,調入硃砂、茜草汁或紫草汁,製成膏脂,塗甲後以桑葉包裹,色勻且耐久。
更奢侈者,可加珍珠粉、金箔末,染出的指甲隱現珠光,舉手間光華流轉。
江若晴看得入神,提筆將那些能於當世尋得材料、操作又不至太過繁難的法子,一一抄錄到紙上。
心中暗忖,香皂是敲門磚,口脂胭脂是立足之本,而這畫眉染甲之物,便是錦上添花的精巧玩意兒了。一步步來,急不得。
開張當日,秋高氣爽。
江若晴用過早膳,便去母親跟前告知:“今日約了張嬤嬤去東市逛逛。”
謝靜雲正對鏡試戴一支新得的垂珠金簪,聞言從鏡中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是麼?可要娘派兩個穩妥人跟著?”
“不必勞煩,”江若晴眨眨眼,“有張嬤嬤和聽竹呢,足夠穩妥。”
母女二人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辰初時分,一輛青帷小車從鎮國公府側門駛出。
車內,江若晴換了身淡綠色素麵褙子,頭髮簡單綰作雙丫髻,渾似個尋常商戶家的小姑娘。張嬤嬤坐在對麵,聽竹則扮作丫鬟模樣。
車行至東市,在一家臨街茶樓前停下。三人上了二樓,揀了個臨窗雅座,推開窗扇,正對著斜對麵新掛起的招牌,“玉顏坊”三個秀逸楷書,在黑漆匾額上熠熠生輝。
鋪子門麵三間,已卸下門板,露出裡頭光潔的櫃檯、整齊的貨架。
兩個夥計正忙著最後擦拭,掌櫃是位四十來歲的先生,穿一身靛藍直裰,立在門前含笑迎客。
辰時正,一串百子鞭“劈裡啪啦”炸響,青煙漫開,碎紅滿地。
熱鬨向來招人。鞭炮聲未歇,已有好些行人駐足觀望。
掌櫃拱手朝四方一禮,聲音清朗:“諸位父老鄉親、公子小姐,小店‘玉顏坊’今日新張,蒙各位賞光!本店專售沐發浴身之香皂,與市麵香胰子同源而異法,潔淨留香,彆有妙處。今日特請夥計示範,各位一看便知!”
話音甫落,那位女夥計便端出一銅盆清水,置在門前木架上。她約莫十七八歲,圓臉杏眼,笑容可親,挽起袖子,取過一塊粉潤潤的香皂,正是玫瑰香沐皂。
素手浸水,皂體輕擦,細密泡沫漸起。女夥計邊揉搓邊笑道:“這玫瑰皂最宜沐身,香氣清雅持久,洗後肌膚滑潤不緊繃。”
秋風拂過,將那縷甜暖的玫瑰香送得老遠。幾個結伴走過的年輕姑娘不由駐足,交頭接耳:“咦,這香味倒是別緻。”
一個穿桃紅襦裙、梳雙環髻的活潑姑娘大膽上前:“我能試試麼?”
“小姐請。”女夥計側身讓出位置,遞上皂塊。
那姑娘學著樣兒洗手,泡沫綿密,衝淨後抬手一聞,驚喜道:“果真又滑又香!”問到:“這皂怎麼賣?”
夥計口齒伶俐,如數家珍:“沐皂分兩種。實惠款,艾草、薄荷、皂角三味,每塊五十文。
精良款,有玫瑰、桂花、梅花、梔子等香,每塊五百文。
洗髮皂亦分兩種,實惠款五十文,精良款?五百文,俱是梔子花、金銀花等香,沐發後鬢髮鬆軟留香。”
桃紅衣裙的姑娘略一思忖:“玫瑰沐皂、梔子洗髮皂,各要兩塊!”爽快地掏出一角銀子。
這便似開了閘。圍觀人眾見有人真金白銀地買,疑慮頓消,紛紛上前。
一個帶著丫鬟的錦衣小姐輕聲吩咐:“要兩塊桂花沐皂,一塊梅花洗髮皂。”
她身旁的藍衣同伴卻撇撇嘴,隻挑了最便宜的艾草皂,原是囊中羞澀,又怕丟麵子,故意高聲對丫鬟道:“這艾草皂清爽,正合我意。”
幾個結伴的管家娘子模樣的婦人,則圍著低檔皂細細挑選:“這皂角皂洗得乾淨,五十文也實惠,買五塊回去,夠一家人用月餘了。”
一時間,櫃檯前竟排起小隊。掌櫃收錢記賬,男夥計取貨包裝,女夥計則繼續演示,時不時解答疑問:“這皂需置於乾燥處,最好用皂盒盛放……沐發時,先將頭髮浸透,再抹皂揉搓……”
茶樓雅座裡,江若晴憑窗望著,眼底笑意漸深。
張嬤嬤低聲道:“小姐,老奴原想著這香皂價貴,怕不好賣。冇成想……”
“嬤嬤不知,”江若晴拈起一塊茶點,慢悠悠道,“這世上,最禁不住誘惑的便是姑孃家。一點香氣,三分滑膩,便能教人心甘情願掏出銀錢。何況咱們的貨色,本就比市麵上的強。”
她看著鋪子裡絡繹不絕的客人,看著那桃紅衣裙的姑娘歡歡喜喜抱著紙包離開,看著幾個婦人湊在一處比較哪種香味更好。
心頭那塊大石,總算穩穩落地。
觀察了小半個時辰,見客流漸穩,江若晴方起身:“回吧。”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江若晴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耳邊彷彿還迴響著鋪子前的熱鬨人聲,鼻尖似還縈繞著混合的香皂氣息。
聽竹輕聲問:“小姐,可是累了?”
“累倒不累,”江若晴睜眼,眸光清亮,“隻是在想,這開張的紅火能持續幾日,又該如何添些新花樣,讓人時常惦記著來。”
回到星月閣,她獨坐書案前,攤開賬本粗略一算:今日所售,約莫能進賬數十兩。於偌大作坊的投入而言,不過杯水車薪。
“果然,口袋空空,什麼宏圖大計都難施展。”她自嘲一笑,收起賬本,重新鋪開畫紙。
也罷,急不得。香皂這步棋既已落下,便須穩紮穩打。
眼下,正好趁這段時日,多給母親的雲錦軒畫些新鮮圖樣,衣裳也好,繡帕也罷,母親的鋪子賺錢,她也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