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衣裳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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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麵容機靈的小夥計給江若晴介紹。
“小姐,咱們這兒棉、絹、紗、苧麻、亞麻都有,都是上好的貨色。綢緞雖少些,但是也有幾匹蘇杭來的精品。”夥計口齒伶俐,隨手展開一匹月白細棉布,“您瞧這質地,柔軟透氣,做裡衣或是夏裳都極好。”
江若晴伸手摸了摸,觸手果然溫軟,便問道:“鋪子,主要做哪些客人的生意?”
“回小姐,咱們雲錦軒走的是實惠踏實的路子。”夥計笑道,“文人雅士愛買素絹、細麻作畫寫字;富庶商戶家的夫人娘子常選杭綢、錦緞裁新衣;尋常百姓家辦喜事、添冬衣,也多來買棉布、粗麻。
“還有成衣和繡帕賣,花樣雖不多,卻都是實在手藝。”
“成衣是自家做的?”江若晴來了興致。
“是,後院專辟了一間屋子,養著四位繡娘,裁衣縫紉都在那兒。至於繡花手帕,多是一些小丫頭,婦人送來,咱們收來賣,花樣多是些梅蘭竹菊、福壽紋樣。”夥計說著,引江若晴到一側櫃檯。
架上掛著的幾件成衣樣式中規中矩:女子襦裙多是藕荷、鵝黃、水綠等淡雅顏色,紋飾不外纏枝蓮花、如意雲頭。
男子直裰則青灰、靛藍居多,樣式板正。一旁玻璃匣裡陳列的繡帕,也無非是紅梅傲雪、翠竹臨風、蝶戀牡丹之類常見題材,繡工雖精細,卻少了幾分新意。
江若晴心中一動。她盯著那些繡帕,眼前卻浮現出另一番畫麵:軟萌可愛的小動物,憨態可掬的模樣,若是繡在帕子上……
正思忖間,謝靜雲已從內間出來。母女二人登上馬車回府,一路上江若晴便有些心不在焉,腦子裡轉的都是花樣圖樣。
用過午膳,江若晴徑直回了星月閣。書房窗下,聽梅已研好墨、鋪開素箋,聽蘭在一旁整理畫具,聽竹照例守在門邊,聽菊則好奇地踮腳張望。
“小姐要作畫?”聽梅輕聲問。
“嗯,畫些小玩意兒。”江若晴從腦海中調出平板。
平板微光泛起,映亮她專注的眉眼。她心中默唸“繡樣”“萌趣”,眼前便浮現出無數靈動圖樣。
細細篩選,專揀那些既別緻又不至太過奇詭、既能惹人憐愛又便於繡娘下針的。
一下午時光,便在筆墨流轉間悄然滑過。
窗外的日影從書案東,頭挪到西頭,聽梅悄悄添了兩次茶,聽蘭輕手輕腳地點上燈燭。江若晴渾然不覺,隻顧伏案勾畫。
她先畫了隻玉兔:長長的耳朵軟軟垂著,圓鼓鼓的臉蛋上嵌著兩顆黑豆似的眼,身字尾兩瓣白色小桂花,前爪抱著一根胖乎乎的胡蘿蔔,憨態可掬,活像從月宮偷跑下來的小仙兔。
又畫小老虎:圓眼眯成兩道彎月牙,額上“王”字歪歪扭扭,非但不凶,反顯稚氣。爪子抱個紅繩係的小繡球,蓬鬆尾巴捲成一團。她用淡墨勾出橘黃底子,再以細筆添上淺黑條紋,繡球則點染硃紅,端的是凶萌凶萌,半點不嚇人。
還有小胖豬:圓滾滾的肚子鼓得似要撐破畫麵,大耳朵耷拉著蓋住半張臉,翹鼻子下咧著笑,爪子緊緊抱著個繡“福”字的小紅福袋。通體淺粉,福袋硃紅,憨拙討喜,瞧著便讓人心裡軟和。
十二生肖,她一一畫來。每個小動物都獨具性情:小猴撓頭摘桃,小羊捲毛如雲,小龍盤成圓團、口吐祥雲……雖隻巴掌大的圖樣,卻眉眼生動,情態逼真。
待落下最後一筆,窗外已是星鬥滿天。江若晴擱下筆,長長舒了口氣,才覺脖頸痠疼,手腕發僵。
“小姐畫得真好!”聽菊不知何時湊到案邊,眼睛瞪得溜圓,“這小兔子,像要跳出來似的!”
江若晴揉著手腕笑道:“多虧葉夫子平日教導有方,不然這些簡單花樣,我也畫不出這般神韻。”
至於成衣圖樣,衣裳裁剪、結構、紋飾搭配,比這小繡樣複雜得多,今天是畫不成了。
次日一早,江若晴便捧著那疊還帶著墨香的畫稿,興沖沖去了謝靜雲的正院。
“孃親,我給您帶了好東西來!”
謝靜雲正對著一本府中賬冊蹙眉,聞聲抬頭,見女兒眼眸晶亮,不由展顏:“哦?晴兒得了什麼寶貝,要孝敬孃親?”
江若晴獻寶似的將畫稿遞上。謝靜雲接過,一張張細看,起初尚是含笑,越看越是驚喜,忍不住輕呼:“哎呀!這小老虎……這胖豬兒……怎生這般可愛!”
畫上的小動物們或憨或俏,或呆或靈,個個活靈活現。謝靜雲指尖撫過紙麵,彷彿能觸到那軟茸茸的皮毛:“這般花樣,娘從未見過。若是繡在帕子上……”
“定能多賣好些銀子!”江若晴接話,眉眼彎彎,“孃親您想,那些夫人小姐,平日用的帕子不是花就是鳥,早看膩了。忽然見著這麼些趣致可愛的小玩意兒,豈不新鮮?便是多花幾文錢,也樂意的。”
謝靜雲越看越愛,連連點頭:“說得是。咱們鋪子裡那些老花樣,確實該換換了。”她抬眼看向女兒,眼中滿是笑意,“等繡出來賣了錢,娘給你買東市劉記新出的玫瑰酥。”
“那女兒可等著啦!”江若晴笑嘻嘻應了,又陪著母親說了會閒話,方轉回星月閣,琢磨起成衣圖樣來。
這便比繡樣難上許多了。江若晴獨坐窗前,凝神回想:她在東市、西市見過的行人衣飾,宮中宴飲時遠遠瞥見的命婦妝扮,乃至前世記憶裡那些影視書畫中的形象……衣袂翩躚,釵環琳琅,漸漸在腦中交織成片。
大致的風貌,近於唐宋,寬袍大袖,高腰長裙,色彩明麗。可細節處,或許能添些新意?
她再次調出平板,這一回,她尋的是明代服飾的典雅圖樣。又查了一些遊戲中唐宋衣裙圖樣。
仔細斟酌哪些樣式過於超前、不宜拿出,哪些元素可巧妙融合、既新穎又不至突兀。
這一畫,便是整整三日。
書房裡堆滿廢稿,聽梅日日收拾出一簍。
江若晴時而蹙眉沉思,時而疾筆勾描,一件衣裳的領口如何開、袖緣繡什麼紋、裙襬褶皺怎麼處理,皆須反覆推敲。
到第三日黃昏,她終於擱下筆,長舒一口氣。案上整齊鋪著五款衣樣圖,每款衣服畫了幾張圖紙
第一款是青白相間的襦裙,它的內搭是月白長裙,外罩青碧色鮫綃大袖衫,銀線繡的纏枝紋在衫上若隱若現。
第二款是漸變粉白長裙,裙腰至裙襬呈淡粉向柔白過渡,裙身繡有粉白花朵紋樣,裙襬處有多層薄紗褶皺。廣袖設計,袖口寬大,袖身同樣為漸變粉白色,袖緣繡有精緻花紋,袖口處有飄逸的紗質裝飾。
第三款是鵝黃窄袖長衫配青色褶裙,腰間束鵝黃與青色闊帶,帶下垂流蘇,利落中見俏皮,似是閨中少女踏青出遊的裝扮。
第四款是藕荷色大袖長衣,衣緣繡連綿纏枝蓮,衣身暗紋為雲鶴,端莊大氣,宜年長貴婦。
最後一款最是別緻:雪青色素麵長褙子,並無繁繡,隻領口、袖緣以同色絲線挑出隱隱的冰裂紋,如釉裂瓷器,清冷含蓄,彆有韻味。
“真好看……”聽菊看得呆了。
聽梅輕聲道:“這般樣式,市麵上未見過。尤其是最後這件,看似簡單,細品卻極有味道。”
江若晴揉了揉酸澀的眼,心下稍安。她將五張圖樣仔細卷好,再次捧去母親院中。
謝靜雲展圖細觀,良久,方抬眼看向女兒,眸中光華流轉:“晴兒,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
“女兒瞎琢磨的。”江若晴抿唇一笑,“孃親覺得,可使得?”
“何止使得!”謝靜雲撫圖輕歎,“這般精巧別緻,又不失體統,便是宮裡尚服局的匠人,怕也未必有這等巧思。”
她當即喚來貼身丫鬟,“去,將這幾張圖樣送到雲錦莊,交給陳掌櫃,讓他尋最好的繡娘,先各做出一件樣衣來。料子揀頂好的用,不必省。”
丫鬟領命而去。謝靜雲拉過女兒的手,溫聲道:“累了吧?瞧你這幾日,人都清減了。今晚留在娘這兒用膳,讓廚房燉盞冰糖燕窩給你補補。”
江若晴倚著母親,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馨香,連日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