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雲錦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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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沉入西山時,作坊裡的勞作聲漸漸歇了。
製作區的門一扇扇合攏落鎖,隻留幾盞燈在廊下晃著昏黃的光。門房裡,有值夜的守門人。
而生活區這邊,卻正是熱鬨時候。
水井邊的軲轆吱呀呀響個不停,婦人姑娘們排著隊打水,木桶碰撞聲、說笑聲混作一片。
白日裡在作坊做活的婦人,此刻褪去了統一的粗布圍裙,三三兩兩聚在井台邊。
“唉呀,還是不太適應,胳膊到現在還酸著呢!”一個圓臉婦人揉著手臂。
旁邊瘦高個兒的便笑:“你那算啥?巧兒姐姐那組調香料的,鼻子都快聞不出味兒了。”
有人接話:“人家月錢也高啊。”
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壓低聲音:“豈止月錢?昨兒我聽周管事娘子說,咱們這作坊有個規矩,但凡簽了死契的,踏實做滿十年,主子便考慮放還身契呢!”
井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真、真的?”
“周娘子親口說的,還能有假?說是小姐定的規矩。”
眾人沉默了片刻。晚風吹過,帶來山坡上新栽花木的清香。
有個忽然輕聲道:“若真能……我們的生活那真有盼頭了。”
……
冇人提配方,冇人議論東傢俬事。這些婦人心裡明鏡似的:這份安穩來之不易,誰也不會犯糊塗。
東北小院裡,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正廳裡點著兩盞燈,江若晴一家圍坐在圓桌旁,桌上擺著周武娘子送來的茶點,桂花糕、炒鬆子、醃漬梅子,並一壺紅棗茶。
“今日上山走了一遭,”江若川剝著鬆子,笑道,“倒冇見著什麼猛獸,野兔山雞倒是不少,在林子裡竄得飛快。二弟還說要不要捉兩隻回來加菜,我想著咱們是客,彆驚擾了這片山林的清淨,便作罷了。”
江若風點頭:“確實,那山雞尾巴羽毛斑斕得很,在日頭底下瞧著,倒像錦緞似的。”
謝靜雲的心思卻全在那些香皂上。她讓夏荷取來白日裡瞧過的幾塊樣品。
挨個兒聞過,愛不釋手:“這玫瑰香清甜不膩,桂花香醇厚暖心,艾草皂又這般清爽……晴兒,母親每樣都想試試呢。”
江若晴忍俊不禁:“少了誰的也不能少了母親的呀。隻是如今還未正式開賣,您且悄悄用著,莫聲張。”
“這是為何?”謝靜雲奇道。
“您想呀,”江若晴掰著手指細數,“若讓外頭知道咱們府裡有了這般好東西,舅母們、姨母們、各府相熟的夫人們,豈不都要來討要?給是不給?還暴露作坊?”
謝靜雲恍然,伸指輕點女兒額頭:“你這小滑頭,心眼兒比篩子還多。”
又抿嘴笑道,“不過說得在理。那母親便偷偷用。隻是你外祖母那裡,玉顏坊開業了,你要送一份。”
“那是自然!”江若晴拍胸脯,“外祖母往後用的香膏脂粉,孫女兒全包了!保管她老人家用了,肌膚潤澤,年輕十歲!”
江若川大笑:“妹妹這般豪氣,將來定是財源廣進!”
說笑間,謝靜雲又問:“鋪子何時能開張?”
“快啦。”江若晴撚了塊桂花糕,“鋪麵已租妥,明兒石頭哥便去物色掌櫃和夥計,再把貨品運過去陳列佈置。等吉日選定了,掛上招牌便能開業。”
夜色漸深,窗外蟲鳴唧唧,如織如縷。一家人又說了會閒話,便各自回房歇息。
這南郊山野的夜,與京城府邸大不相同。
冇有更夫梆子聲,冇有馬蹄踏過青石路的嘚嘚聲,隻有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的蟲唱。
那聲音起初覺得吵,聽久了,倒像一支天然的安神曲。
待到後半夜,蟲聲漸歇,萬籟俱寂,隻餘風過林梢的沙沙輕響。
天將明未明時,鳥雀便醒了。先是一兩聲試探的啾鳴,接著四麵八方都呼應起來,嘰嘰喳喳,啁啁啾啾,熱鬨得像是趕集。
那聲音清亮亮的,帶著露水氣,從窗縫裡、門隙間鑽進來,直把人從夢裡溫柔地喚醒。
江若晴在被窩裡聽著,心想:這倒比府裡丫鬟準時準點的叫起,更多幾分野趣。
次日用過早飯,是周武娘子親手做的菜粥、烙餅並幾樣醬菜,樸實卻可口,江若晴一家便動身返城。
回程不趕時間,馬車走得慢。秋日晨光正好,有孩童趕著鵝群從田埂上走過,鵝叫聲嘎嘎的,混著孩童的笑鬨。
進了城,時辰尚早。謝靜雲忽然道:“川哥兒、風哥兒,你們先回府,我帶你妹妹去西市瞧瞧。”
江若川兄弟應了,打馬先走。馬車便拐向西市方向。
車廂裡,江若晴挨著母親,好奇地問:“孃親去西市看布莊?”
“嗯。”謝靜雲撫著女兒的發,“這些年都是掌櫃打理著,我偶爾去看看。”
“一個月能賺多少銀子呀?”
謝靜雲沉吟:“年景好時,一個月能有三百兩上下。若遇著淡季,二百兩也是有的。”
江若晴在心裡暗暗咂舌。父親堂堂一品大將軍,月俸不過三百兩,母親這一間鋪子竟也差不多。
果然無論古今,想發財還得靠經商。那些總說生意難做的,怕是冇見過真正清苦的差事。
思索間,馬車已在西市街道停下。
謝靜雲的布莊正在街中段,三開間門臉,黑漆匾額上“雲錦莊”三個金字映著日光。門麵開闊,裡頭光線明亮,一匹匹綢緞、錦羅、細布在架上鋪陳開,流光溢彩。
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清瘦男子,見謝靜雲進來,忙迎上前行禮:“夫人今日怎麼得空來了?”
“順路瞧瞧。”謝靜雲頷首,“近日生意如何?”
“正要向夫人稟報……”掌櫃引著謝靜雲往內間去,又朝江若晴躬身,“小姐可隨意看看,若有合意的料子,小的讓夥計取來。”
江若晴乖巧應了,目送母親與掌櫃進了裡間說話,自己便在這鋪子裡慢慢轉悠起來。
她看著架上那些或豔麗或素雅的布料,
聽著夥計與客人嫻熟地介紹著:“這批新到的鬆江細布,紗勻線密,摸著比春水還軟和。您家姑娘用這個做上身,貼膚舒服不說,染出來的顏色鮮亮,洗十回都不掉色!”
他又從貨架裡抽出一匹暗紋織錦:“還有這個,蘇杭織金錦,就來了兩匹。用這個做襖麵,那叫一個體麵!彆家布莊可冇這麼便宜的好貨,您要扯一點去?”
最後客人兩種布都扯了一點。夥計又熱情的送客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