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秋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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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湖邊放燈處,已是河燈點點,如星河墜入人間。
印月湖的河燈會由相連的小河流一直流向城南五十裡外的海上。
所以格外多的人,買來許願,好像願望可以流給神仙知道一樣。
小販兜售著素絹糊的簡易河燈,一個不過十文錢。
江若晴買了幾盞,分給兄姊和丫鬟們。蹲在湖邊,將燈輕輕推入水中,合十許願。
聽梅小小聲問:“小姐許的什麼願?”
江若晴睜開一隻眼,狡黠一笑:“希望天上掉下黃金,全被我撿到。”
聽竹噗嗤笑出聲。
“笑什麼?”江若晴正色道,“銀子不重要嗎?有了銀子,才能給你們漲月錢,才能買更多糖人,才能……”
“才能下次猜燈謎時,可以連猜二十次不用心疼錢。”江若風接話。
眾人鬨笑。
江若晴作勢要打他,江若風笑著躲到大哥身後。湖麵燈火搖曳,映著一張張年輕的笑臉。
回府的路上,江若雪忽然湊到江若晴身邊,小聲說:“晴妹妹,你今日給我買了燈……謝謝。”
江若晴一愣,隨即笑道:“自家姐妹,客氣什麼。”
江若雪低頭擺弄著手裡那盞蝴蝶燈,輕聲道:“我原先以為,你定會因猜謎輸了生悶氣……”
“輸便輸了,”江若晴聳聳肩,“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順心?今日猜不中,明日多讀幾本書便是。”
江若雪抬頭看她,月光下,那雙杏眼裡有細碎的光。
江若川回頭笑道:“母親怕是備了宵夜等著呢。”
“有宵夜?”江若晴眼睛又亮了,提著蓮花燈,又看了看。
中秋的月,圓圓滿滿地掛在天上,將銀輝灑遍人間。
江若晴的願望其實是:“玉顏坊一切順利,賺好多好多錢。鎮國公府平平安安!”
回到府裡,前院飯廳外的庭院裡,早已擺開了陣勢。
兩張八仙桌並在一處,鋪著靛藍粗布,月餅有棗泥、豆沙、五仁、火腿各色餡兒;青花瓷碗盛著桂花酒釀圓子,熱氣嫋嫋;時鮮果子盛在柳條籃裡。
最醒目的是正中那個大月餅,足有臉盆大小,麵上用模子壓出“闔家團圓”四字,周邊一圈纏枝蓮花紋。
“可算回來了!”祖父坐在藤椅上,笑吟吟道,“再晚些,這月餅可要叫我們幾個老傢夥獨吞了。”
江若晴忙湊過去,從聽梅手裡接過蓮花燈,獻寶似的捧到老太太跟前:“祖父您瞧,這是二哥猜謎贏來的!”
“哦?”鎮國公就著燈光細看,“這手藝倒精巧。”又轉向江若風,“風哥兒長進了。”
江若風不好意思地撓頭:“孫兒也是蒙的……”
“能蒙對便是本事。”江文淵拍拍兒子肩膀,眼中帶笑。
眾人落座。因都是自家人,規矩便鬆快許多。
丫鬟們斟了甜酒釀,孩子們捧著碗小口啜,大人們則閒話家常。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庭院照得透亮,反不必多點燈火。
江若晴咬了口棗泥月餅,甜膩膩的餡兒化在舌尖,她滿足地眯起眼。
抬頭望天,這纔是真正的明月啊。
無霧無霾,銀河淡淡一抹橫貫天際,星辰疏疏朗朗,那輪滿月大得彷彿伸手可及。
“今日街上可有什麼新鮮事?”二嬸李氏笑著問。
江若雪搶著道:“母親不知,印月湖那盞‘八仙過海’燈,足有一層樓高!何仙姑的衣帶還會飄呢!”
“還有胸口碎大石的,”江若白比劃著,“那漢子躺下時,我瞧見他肚皮上的肉都在顫!”
滿院鬨笑。
江若晴慢悠悠補充:“最絕的是猜燈謎的攤子,攤主留一撇山羊鬍,眼睛賊亮,專出些刁鑽謎題。我們猜了三回才中一回,二哥那個‘彬’字解得妙,攤主臉都綠了。”
她說得活靈活現,連攤主那“鬍子直顫”的模樣都學了個十成。鎮國公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她道:“你這丫頭,出門一趟,學了一肚子促狹!”
謝靜雲問:“晴兒,你許的河燈願,可靈驗了不成?”
江若晴一本正經道:“我許願咱們府上人人安康,家宅興旺,這般誠心,月娘娘定會成全的。”
“鬼靈精!”謝靜雲笑罵一句,往她碗裡又添了勺酒釀。
月到中天時,孩子們已有些困了。江若晴眼皮打架,手裡還攥著半塊月餅。
祖父見狀,發話道:“都散了吧,明日十六,川哥兒你們放假,我帶你們去馬場騎馬?”
江若晴一個激靈清醒了,對哦,明天能騎馬!
八月十六,秋高氣爽。
西郊馬場今日格外熱鬨。勳貴子弟、武將同袍,乃至一些文官家的少年郎,都趁著這最後一日節假出來縱馬散心。
但見草場遼闊,近處旌旗招展,已有十數騎在場上賓士,馬蹄聲如悶雷滾過。
鎮國公江老爺子今日換了身黑色勁裝,雖鬢髮已白,腰背卻挺得筆直,往馬場邊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身後跟著江若川、江若風、江若白三個孫子,以及……
“祖父,我這匹‘紅棗’今日精神可好?”江若晴牽著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小馬駒,笑眯眯湊過來。
他眼中閃過笑意,麵上卻板著:“晴丫頭,說好了,隻許小跑。”
“知道啦知道啦,”江若晴拍拍紅棗的脖子,“我和紅棗都最聽話。”
馬奴牽來幾匹駿馬。江若川的是一匹棗紅大馬,名喚“赤電”;江若風的坐騎溫馴些,是匹青驄馬;江若白則得了匹花斑馬,正新奇地摸著馬鬃。老爺子自己那匹黃驃馬“追風”更是神駿,昂首嘶鳴時,周圍幾匹馬都低了頭。
“上馬!”老爺子一聲令下,自己率先踩鐙翻身,動作乾淨利落。
幾個少年緊隨其後,江若晴在馬場的人幫扶下也穩穩坐上馬鞍練習次,她如今上馬的姿勢已頗有模有樣。
先是繞場慢行。老爺子在前,孫輩們依次隨後。江若晴握著韁繩,感受著身下紅棗溫熱的體溫和規律的步伐。
秋風拂麵,帶著青草與塵土的氣息,遠處有人縱馬疾馳,歡呼聲隨風飄來。
“怎麼,心癢了?”江若川控馬與她並行,笑著低問。
江若晴老實點頭:“想跑快些。”
“那可不行,”江若風從另一側湊過來,“上回你撒歡跑,紅棗一個響鼻,你差點栽下來,忘了?”
“那是它突然見到隻野兔!”江若晴辯解,“平日它可溫順了。”
前頭老爺子回頭瞥了一眼,雖未說話,三個孩子卻齊齊噤聲。
慢行兩圈後,老爺子才道:“川哥兒、風哥兒,你倆去跑一圈,不許逞能。白哥兒隨我繼續走。晴丫頭……”他頓了頓,“準你小跑半圈。”
“謝祖父!”江若晴眼睛一亮,輕輕一夾馬腹。紅棗會意,步伐漸快,從走轉為小跑。
風驟然急了,刮過耳畔呼呼作響。
視野中的草場向後飛掠,遠處青山彷彿在微微顫動。
江若晴俯低身子,重心前傾,整個人隨著馬背起伏的節奏輕輕晃動,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與這生靈有了某種共鳴。
她不敢太快,祖父的叮囑言猶在耳,但即便是這樣的小跑,也讓她心潮澎湃。
“痛快!”她忍不住低呼。
半圈很快到頭。江若晴勒住韁繩,紅棗聽話地緩下步子,改為慢走。
她回頭望去,見江若川和江若風已跑完一整圈,正勒馬在場邊談笑,兩人額上都見了汗,臉色卻紅潤髮亮。
老爺子帶著江若白踱過來,打量她幾眼,微微頷首:“架勢穩了些。”
這便是極高的誇獎了。江若晴抿嘴笑,心裡像吃了蜜。
日頭漸高,馬場上人越來越多。有相識的武將子弟過來與老爺子見禮,見到江若晴,都誇將門虎女。江若晴落落大方地回禮。
祖孫幾人又騎了小半個時辰,老爺子便發話收工。江若晴雖覺意猶未儘,卻知見好就收,乖乖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