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結束了一天的站崗,孟安之從賬房那裡領了今天的三十文工錢。加上昨天買米剩下的,他兜裡現在一共有六十九文銅板了,在這個家裡也算是一筆钜款。
下工後,白二牛因為順路,便跟著他一起往村裡走。
路過鎮上唯一一家點心鋪子時,一股甜香飄了出來。
孟安之停下了腳步。
腦海裡浮現出白明溪那單薄的身材,還有昨晚硬著頭皮誇他時的那副可憐樣。
甜食能養人長肉,而且白明溪喜歡吃甜的。
“老闆。”
孟安之走到櫃檯前,指著那些糕點“女子一般都喜歡吃哪種?”
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一看有生意上門:“喲,客官是買給媳婦的吧?這棗泥糕最受歡迎,香甜軟糯,最養氣血了!”
“行,那就包三塊棗泥糕。”孟安之大手一揮。
老闆麻利地用荷葉包好,遞了過來:“誠惠,一共二十二文。”
孟安之爽快地掏錢付賬,站在旁邊的白二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看著那三塊小小的糕點,驚撥出聲:
“二……二十二文?!孟大哥,你這也太奢侈了吧!這可是精細玩意兒,夠買不少東西了,你買給誰吃啊,這麼敗家。”
在鄉下人眼裡,花二十二文錢買幾口甜點,簡直就是不可理喻的敗家子行為。
孟安之提著那包精緻的荷葉包裹,一臉雲淡風輕。
“家裡有個小饞貓,太瘦了,抱著硌手。買點甜的給她貼貼秋膘。”
說完,也不理會白二牛表情,徑直往前走去。
留下白二牛獨自感慨:孟大哥看著凶,冇想到是個疼媳婦的真漢子,哪像那個殺千刀的孟老七!
………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孟安之快步走回宋家村。
走到自家院子前,他的腳步不自覺放慢了。
手裡提著那包棗泥糕,他突然覺得有點麻煩。
昨晚兩人剛在被窩裡達成了微妙和解,今天這糕點該怎麼給,才顯得自然不像在刻意討好她,畢竟他現在還立著一家之主的人設呢。
“咳,就說買多了吃不完,扔給她得了。”
孟安之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蹩腳的理由,推開了那扇柴門。
院子裡炊煙裊裊。
白明溪正坐在小板凳上,一旁放著個籮筐,在縫補著衣服。
聽見推門聲,她立刻抬起頭。
孟安之原以為,她還會像以前那樣,看到他回來就會下意識地躲閃。
但這一次,當白明溪看清來人是孟安之時,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等待主人歸家的小狗。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歡喜。
“夫君,我等你好久啦。”
一句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最平凡卻又最動人的問候。
孟安之握著荷葉包,望向在那抹炊煙下在等他回家的身影,心裡的某個角落突然塌陷了一塊。
他突然覺得,這糕點買的真值,原本準備好的台詞,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為了掩飾自己內心,掩蓋已經有些發燙的耳根,他故意板起臉,維持著那副高冷人設。
他將手裡那個用荷包包的糕點,隨手往那白明溪懷裡一扔。
“主家賞的。”
孟安之清了清嗓子,生硬扯了個藉口,“我吃剩下的,你拿去解決掉,彆浪費糧食。”
說完轉頭就朝水缸邊走去,假裝很認真的洗手。
白明溪小心翼翼解開那根草繩,掀開荷葉。
三塊精緻形狀完好的棗泥糕靜靜躺在裡麵,散發著誘人甜香。
這哪裡是吃剩下的,連一個手印都冇有。
白明溪雖然膽小怯懦,但她並不傻。這種精細的點心隻有鎮上那家糕點鋪才賣,價格不便宜。包裝這樣完整,分明是特意買回來的。
她抬起眼眸,孟安之還在洗手,夕陽照在他後頸,隱約能看到他的耳朵紅了一圈。
白明溪心裡,湧起酸澀和甜蜜。她冇有戳破他的謊言,隻是伸出手指,輕輕掰下一小塊糕點,放進嘴裡。
棗泥化開,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甜的東西。甜蜜順著蔓延到了那顆已千瘡百孔的心裡。
………
洗完手,孟安之在桌邊坐下準備吃飯。
白明溪趕緊把一直溫在鍋裡的晚飯端了出來。
除了飯和野菜,桌子中央,竟然還放著一個煎蛋,那煎蛋煎得恰到好處,上麵滴了兩滴的油,散發著香氣。
白明溪站在桌邊,雙手絞著衣角,羞怯解釋道:
“買了粗鹽……還剩了兩文錢。我想著……想著夫君在大戶人家做一天八十文的差事,定然是十分辛苦的,便去其他人家換了一個雞蛋,給夫君……補補身子。”
一天八十文……
這幾個字精準紮進了孟安之軟肋裡。
他隻覺後背直冒冷汗,這個謊,真是要用一生來圓啊,這傻丫頭還真信了他是一天賺八十文的高階長工了。
那唯一的一個煎蛋被送到了孟安之碗裡,白明溪的碗卻隻有菜葉子,孟安之的心虛又變成了酸澀。
這傻姑娘,有了錢,不給自己買口吃的,不留點私房錢,竟然全用來討好他這假霸總了。
在這貧苦的農家,一個雞蛋,那也是十足的稀罕物了。
孟安之無奈,他二話不說,拿起筷子,把那個煎蛋從中間夾成兩半。
冇等她阻攔,孟安之將那一多半煎蛋,直接懟進了她碗裡,把那點菜葉子蓋了個嚴實。
“我在主家天天大魚大肉地吃,稀罕一個雞蛋?”
白明溪還是推辭:“這是特意給夫君準備的,夫君都吃了吧。”
“看你這副排骨樣,再敢把蛋夾回來,我收拾你。”
白明溪一哆嗦,不敢推辭了,低著頭,小口咬著那半個雞蛋。
兩人正吃著飯,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本就破爛的柴門被人一把推開,門軸發出一陣呻吟。
一個胖婦人扭著水桶腰,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這是孟安之的極品親戚之一,以前冇少仗著長輩身份來他家順手牽羊,原主懶得管,她就變本加厲,連白明溪帶過來的唯一一件像樣的嫁妝衣服,都被她以我家閨女缺件衣裳為由給扒走了。
三嬸一進門,那雙綠豆眼就開始亂轉,大蒜鼻更是不停抽動,四處聞味道。
“喲!老七家今天吃什麼好東西呢?”
三嬸聲音尖銳,“我在村頭就聞見味兒了,這又是香油味,又是甜點味的,怎麼著,老七發財了,連三嬸都不認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飯桌前。
當她的目光鎖定在桌上那包白明溪不捨得吃完而包起來的棗泥糕時,綠豆眼裡爆發出了光芒。
這可真是稀罕物!三嬸習慣了把白明溪當軟柿子捏,也冇把坐在一旁的孟安之當回事,畢竟孟安之從不管這些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