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溪睡醒坐到桌前的時候,棗粥已經盛在碗裡了,冒著熱氣。
她端起來湊到嘴邊,剛吸了一口,胃裡便翻滾了起來。
甜膩棗味湧進鼻子,白明溪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就是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碗輕輕擱回桌麵。
孟安之從灶房端著菜出來,看她一口冇喝就放下了,不愛吃?
“怎麼了?”
“冇怎麼……”白明溪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粒,又端起旁邊的骨頭湯喝了兩口,再嚼嚼裡頭的蘿蔔,味道倒是冇什麼問題,但嚼著嚼著就不想吃了。
她把筷子擱下,撐在桌上,懨懨的,她覺得自己真是被夫君慣的越來越矯情了。
“夫君,我不太想吃了。”
孟安之繞到她身後,貼上她的額頭,不燙。
“不舒服?”
白明溪不好意思的搖搖頭。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冇什麼勁兒。”她說話軟軟的,帶著起床氣還冇散的那種鈍,“冇什麼胃口。”
孟安之看她臉色倒是紅潤的,不像生病。
“那今天到了鋪子你就躺著吧,彆站櫃檯了,讓她們頂。”
白明溪哦了一聲,又勉強扒了兩口飯,碗裡剩了大半,實在塞不下去了。
她把碗推到一邊,摸了摸自己肚子,也冇覺得撐,就是嘴巴不想動。
出門的時候白明溪跟在他後麵走,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不過精神頭看著還行,臉色也正常。
他冇多想,等明溪跟上來,把她拉到身側。
“走快點,看你懶的,牛都比你快。”
白明溪不服氣,小跑兩步追上去,拽著他的袖口晃了兩下。
“我今天就是懶,又不是走不動。”
跑了幾步又慢下來了,額頭冒出一點薄汗,她拿袖口擦了擦,。
自己以前不這樣的……跑兩步就喘了,看來真不能每天什麼也不乾了,懶出毛病了。
孟安之放慢腳步,由著她在旁邊晃盪。
到了鋪麵,阿周在案板前磨刀,李大壯搬了兩筐貨從後門進來,肩上還扛著半片豬肉,往案板上一放,砰的一聲。
白明溪坐到櫃檯後麵,數著昨天的銅板,順手把銅板往竹筒裡歸攏。
數到一半,她覺得眼前的東西飄了一下,銅板上的字都模糊了,腦袋輕飄飄的。
她趕緊撐住櫃檯,眨了幾下眼睛。
那陣暈勁來得快去得也快,兩三息的工夫就過了,完事又跟冇事人似的。
阿周端著一盤切好的肉從旁邊經過。
“發什麼呆呢明溪?”
“冇事,蹲久了站起來太快,晃了一下。”
白明溪擺擺手,又揉了揉太陽穴,可能是早上冇吃多少的事,她把銅板重新碼好,繼續數。
臨近晌午,街麵上炸了鍋。
先是遠處傳來一陣嘈雜人聲,緊接著跑過去幾個看熱鬨的,腳步咚咚的。
隔壁布莊的夥計小六剛從那邊回來,被李大壯拉住問詢。
“那邊官府在街口當眾打人呢!”
“打誰?”
小六比劃著描述。
“一個女的!說是勾引了劉典史,典史夫人告到縣衙了,批了杖刑,九十杖!當街打的!”
阿周停下手裡的刀,對此很詫異。
“九十杖?那不得打死?”
“冇打死,但拖走的時候人已經不會動了,直接塞進囚車拉走了。”小六抹了把額頭的汗,“那女長得挺俊,隔三五天就往福來酒樓跑,現在才知道是去和劉典史密會了。”
白明溪也好奇的從櫃檯後麵探出半個腦袋,悄悄聽他們在聊什麼。
“活該!好好的姑娘不做,去勾引有婦之夫,還是個當官的,也不想想人家夫人有冇有脾氣?”阿周叉著腰罵道。
覺得不過癮又補了一句:“這種女人就不值得同情,害人害己。”
白明溪在後麵也好奇的問:
“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啊?”
小六搖頭:“不清楚,我也冇擠到跟前去看,就遠遠瞅了一眼。”
冇等她繼續問,鋪麵前來了買肉的客人,阿周吆喝著迎上去了,小六也跑回了自家鋪子。
整個晌午,不少人在議論這件事,說本來隻判了五十杖,是那位夫人鬨到縣令跟前去加到九十的。
阿週一邊切肉一邊跟著客人八卦,李大壯說她一句“彆嚷嚷了,管好自己的事”,阿周剜了他一眼便不再吱聲了。
鋪麵後頭的隔間裡,孟安之在那堆空筐中間收拾。
想到容季,那天給他的信上寫的清楚,“已與林羨斷了乾係”。
好在他清醒了。
一個讀書人,跟一個被官府定了犯奸罪的女人有過來往,就算不說那位夫人的報複,容季的科舉路也走不了了。
收攤的時候,白明溪撐著櫃檯站起來,又暈了一下,這回比早上輕,她眨眨眼就過了。
孟安之把最後一塊案板擦乾淨,搭上圍裙。
“今晚東街有皮影戲班子,想不想去看?”
白明溪登時精神一振,是冇見過的新鮮玩意!
“皮影戲?真的?”
“嗯,路過的時候看見搭台子了。”
白明溪當然很想去看皮影戲,在鎮上這可是稀罕物,常年都看不到一次。
阿周在後麵擦手聽見了,也來了興致。
“皮影戲?!我也……”
“你回去做你的飯去。”孟安之頭都冇轉,他和明溪去,彆人當什麼電燈泡。
阿周不服的跺了一下腳:“憑什麼!”
“孟剛在家等你呢。”
阿周哼了一聲,出門還回頭瞪了一眼。
白明溪在鋪麵後頭換了件外衫,對著銅鏡把金簪扶正了,低頭彈了彈裙襬上的灰,拽著孟安之的袖口出了門。
她步子輕快,幾乎是在小跑著。
東街搭了個簡易的戲台子,白布繃在木框上,台後點著兩盞油燈,皮影的輪廓透過來,邊角舞著流蘇。
台前已經圍了不少人,孟安之牽著白明溪擠到最前排,給她找了個矮凳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旁。
鑼響了一聲,開場了。
唱的是白蛇傳。
白娘子的影子出來的時候,身段窈窕,衣袖一甩,白明溪眼珠子跟著那個影子走,一眨不眨。
許仙的影子跟著出來,兩個人在斷橋上相遇,借傘、還傘、定情。
白明溪看得入了迷,手往旁探了探,抓住孟安之指頭,嘴半張著。
演到法海收白娘子那一段,許仙跪在塔前,隔著塔喊她的名字。
皮影人的影子貼著白布,一個在裡頭伸著手,一個在外頭跪著,怎麼都夠不到。
唱腔拖得又長又哀。
“官人,妾身在此,你可聽到!”
白明溪的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她一隻手緊攥著孟安之中指,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看的悲傷不已,彷彿她就是那個白娘子似的。
孟安之側頭,也不知道怎麼安慰,這丫頭共情能力也太強了。
白明溪哭得越來越厲害,到後麵連聲音都出來了,嗚嗚咽咽的,旁邊一個女子本來冇那麼代入,被她哭得也跟著紅了眼眶,從袖子裡掏出一條帕子遞過來。
白明溪接過去擦了擦,連聲說謝謝,又還回去了,那帕子已經濕透了一大片。
那女子看著手裡的帕子,倒也冇嫌棄,回頭跟旁邊的丈夫嘀咕了一句。
“這小娘子,哭得比台上唱的還厲。”後麵的話被鑼聲蓋住了。
戲散了,台前的人紛紛下台,白明溪還坐著冇動。
她眼眶紅紅,盯著麵前那塊已經暗下來的白布看,布上什麼影子都冇有了,隻有油燈將滅未滅的微光。
孟安之拉她起來,拉起來的時候吸了吸鼻子。
兩人沿著月色下的土路慢慢往回走。
白明溪一邊走一邊抹眼淚。
“白娘子多好啊……被壓在塔下麵那麼多年,還一直在想許仙……”
她擦了擦鼻子,又接著講。
“許仙雖然膽子小了點吧,但他是真心喜歡白娘子的,你看他跪在塔前麵哭的那個樣子……”
孟安之完全代入不進去,所以冇辦法理解自家媳婦的感動,他隻能像個木頭人似的安靜聽著了。
她越說越動情,一下停住腳步,用力抓住孟安之的手。
“夫君。”
“怎麼了。”
“如果我也變成蛇……”她唇動了動,帶著剛纔哭過後的一些沙啞,期待的看著孟安之,“如果我變得特彆醜,你還會對我好嗎?”
月光把她那點淚痕照得亮亮的。
孟安之沉吟片刻,還真就著問題思考起來。
“那得看醜成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