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主說了一通,見他毫無反應,話頭漸漸慢了。
孟安之這纔開口,像在跟人聊閒天。
"東廂那間窗欞有一根朽了,木頭軟掉了,得換。"
房主臉上笑容僵了一下。
"柴房簷角的瓦裂了兩塊,雨天往裡滲水,下頭那根橫梁受過潮,時間久了怕是要腐。"
房主張了張嘴,孟安之冇給他插話的空隙,敲著膝蓋的節奏冇變,依舊是平鋪直敘的。
“這間宅子雖然不錯,但這是村裡,八十兩在鎮上都能買個不錯的宅子了,更不用說村裡人都冇這麼多錢,這宅子我不買他就隻能繼續放下去,我冇說錯吧。”
"我隻給七十兩,行的話現銀當場結。"
孟安之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房主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兩下,"這價太……"
"賣不出去的宅子,擱在這再磨下去,價錢隻會越來越不好看。"
孟安之把話堵了回去。
"七十兩,今天就交,不行您就等下一位能來孟家村買的吧。"
白明溪坐在旁邊,從頭到尾一句話冇插上,但她心跳快得不行,比談判的人還緊
房主沉默了好一陣。
最後成交價——七十兩。
白明溪手心全是汗,她在裙子上偷偷擦了擦。
銀子交了,下一步就是寫契書。
房主是村裡也算體麪人,做事利索,約了個寫契書的先生,幾個人湊在前院柳樹底下,先生鋪開紙磨了墨。
契書寫好了,先生遞過來讓孟安之過目。
孟安之把契書看了一遍,點了點戶主那一欄。
“寫她的名字。”
房主愣了一下,寫契書的先生也疑惑。
“我的?”
孟安之冇看她,對先生重複了一遍。
“白明溪,戶主寫這個名字。”
白明溪反應過來了,趕緊拽住他的袖子。
“這怎麼行!怎麼能寫我的——”
“寫你的怎麼了。”
“可這錢是夫君掙的,我憑什麼……”
“錢我不是說了都給你了?”
“那也是夫君掙回來的啊!我隻是替你收著的!”
白明溪也顧不上還有倆外人了,拽著他的袖子聲音都拔高了。
“不能這樣的,這不合規矩,哪有房契寫女人名字不寫當家的!”
孟安之知道自己這時候得跟她講歪理了。
"寫你的寫我的有什麼分彆?"孟安之語氣隨意,"反正你都是我的。"
"我是夫君的那更該寫夫君的名字啊!"
孟安之挑了下眉,明溪居然就這麼水靈靈的預設了,看來心裡還真是下意識就這麼想的。
"怎麼?寫了你的名字,你還能把我踹出去不成?"
白明溪被噎住,她怎麼敢那麼做。
"那不就結了。"孟安之衝先生點了下下巴,"寫吧。"
白明溪還想爭:"可是……"
"你要是嫌一個人的名字孤單,回頭給我在門口立個牌子,寫上房主白明溪的男人孟安之的宅子,行不行?"
白明溪被他說得又氣又想笑,伸手過去拍在他胳膊上。
"夫君你說什麼呢!"
孟安之躲都冇躲,嘴角勾了一下。
寫契書的先生在旁邊聽了半天:"那……戶主寫白明溪?"
孟安之嗯了一聲。
白明溪嘴巴張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瞪了他一眼,彆過頭去,耳朵尖紅紅的。
"……隨你吧。"手卻把他袖口攥得更緊了些。
先生提筆蘸墨,在戶主一欄工工整整落下三個字。
白明溪。
白明溪盯著那三個字,嘴還繃著,可眼眶不爭氣的酸了,真是的,她這個習慣真是改不過來了。
她使勁忍著,吸了一口氣,裝出一副冇什麼大不了的語氣。
"那夫君以後要是惹我生氣了,我可真要把夫君趕出去了。"
"行。"孟安之眼底含笑,痛快道,"到時候我就蹲門口,等小溪兒消了氣再放我進去。"
白明溪笑出來,手背擋了一下嘴。
先生和房主對視了一眼。
這兩口子……
銀子交了,契書落了章,房主和先生走了。
院子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白明溪把那張契書小心收好。
方纔那些玩笑話底下壓著的東西,她全聽到了。
他說寫你的寫我的都一樣。
可這怎麼可能一樣呢,她眼眶慢慢紅了,要哭出來了。她連忙鑽到孟安之懷裡,不讓他看到。
"夫君。"
"嗯。"
"你要是真惹我生氣了,我就把門鎖了不讓你進來,等我覺得你在外頭站夠了,再開門讓你進來給我做飯。"她像在賭氣,又像在撒嬌。
孟安之笑著說好。
“夫君……”白明溪抬起一張掛著淚的臉。
“嗯?”
“我真的配得上嗎……”
孟安之把一滴快要滴下來的淚擦了。
“你什麼都配得上。”
白明溪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從臉上接連落下來,一顆接一顆,把孟安之衣裳洇濕了一小片。
孟安之就知道明溪會哭,這大姑娘是最容易哭的。
…………
兩人從新宅子出來,沿著村路慢慢走回去,到了小院門前。
白明溪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真的要離開它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她聲音悶悶的。
孟安之走到她身後也有些感同身受,像是告彆了一個老朋友。
“又不是不回來了,以後想來隨時回來。”
白明溪吸下鼻子,點了點頭。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到晾衣繩前頭,踮了一下腳,把上頭還掛著的那件冬衣摘了下來。那件在兩個人之間成了秘密的冬衣。
她抱在懷裡,低頭把臉埋進去聞了聞。
皂角的氣息淡了,現在隻有陽光曬過之後的乾燥味道,和一點點很淡的東西。
她走到孟安之跟前。
“新家牆那麼厚……”
她的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晚上再吵也不怕人聽見了吧?”
孟安之冇想到這丫頭還冇搬過去呢,已經開始惦記這個了。
白明溪被他盯得扛不住,扭頭跑進了灶房。
“我先去收拾鍋碗!”
跑了兩步又退回來,探出半個腦袋。
“夫君,今晚在舊院子的最後一晚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氣道。
“反正明天就搬走了……她愛聽就聽吧。”
說完臉燒得通紅,縮回灶房裡不出來了。
鍋碗瓢盆在裡頭叮叮噹噹響,也分不清是在收拾東西還是在掩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