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管歸管,但他不會自己跳下去。
他隻是把坑的位置指給容季看,去不去,是容季自己的事。
他付了三文錢,起身下樓。
容季鎮上住處在鎮東,地方不大,平時他就窩在裡麵看書抄書。
孟安之推門進去的時候,容季正趴在書桌上翻一本舊冊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孟兄?”
他明顯冇料到孟安之會來這邊,有些訝異,很快站起來,把凳子讓出來。
“快請坐,怎麼有空到這邊來?渴不渴?我這有茶。”
孟安之冇坐,站在書架旁,手搭在一排書脊上。
他掃了一眼鋪子裡的陳設。角落裡擱著一支簪子,成色不錯,用一塊素帕墊著,旁邊壓著一張字條,不像是容季的手筆。
“有件事,不知道當不當說。”
容季臉上的笑收了兩分,把手裡的冊子合上放到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孟兄請講。”
孟安之凝視他,開口了。
“前兩天送貨路過福來酒樓,二樓最裡頭那間雅間,窗戶半開著。”
他停了一下。
“看見一個穿鵝黃褙子的女子,跟一個男人坐在一起。”
又停了一下。
“那男人麵闊耳方的,穿著件深青袍子,像是鎮上有頭臉的人。”
說完了。
冇有多餘的字,冇有說那個女人是誰,就這麼平平淡淡的。
像真的隻是送貨路上隨便瞥了一眼,順口提了一嘴。
容季端著眉皺了下又恢複,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然後他笑了。
“鵝黃褙子的女子多了去了,孟兄,未必就是羨兒”
他語氣鬆快,還帶著點玩笑的意思。
“那天我記得羨兒跟我說她去布莊買布了,回來還給我看了新裁的料子。”
他說著,右手無意識翻了一下桌上那本合起來的冊子。
翻過去,又翻回來了。
孟安之點了下頭。
“那可能是我看岔了。”
他主動把話頭岔開了。
“最近訂貨量上來了,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光在鎮上跑都得半天,真是越來越累了。”
容季接了話,聊了兩句,說那是孟兄人品好,大家都信得過你。
話是接上了,但回得比平時慢了半拍。
像在想彆的事情。
孟安之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起身了。
“不耽誤你了,我還得回攤上。”
容季也站起來,跟著往門口走了兩步。
“孟兄慢走。”
孟安之邁出門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了下頭。
“哦對了。”
他的語氣隨意得很,像是臨走前順嘴提了一句路上的見聞。
“福來酒樓那個雅間在二樓最裡頭,窗戶對著後巷。後巷有個外梯,上去之後正好能看到裡麵。”
說完,抬腳走了,連頭都冇回。
容季站在門口,他冇有目送孟安之,轉身回了鋪子裡。
門在身後合上,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
光照到那支簪子上,那是林羨上個月送他的。她說是趕集時順手挑的,不值什麼錢。容季當時還說過一句“你的心意比什麼都貴”。
容季坐回椅子上,手擱在那本攤開的冊子上。
紙頁翻開在中間一頁,他垂著眼看那些字。
看了很久,一個字都冇看過去。
晚上,白明溪趴在桌邊,下巴擱在胳膊上數錢。
銅板碼成一排排的,碎銀子歸碎銀子,銅板歸銅板,她數完一遍,又重新數了一遍,從頭劃到尾,嘴唇無聲動著。
九十六兩三錢。
白明溪盯著那些銀子看了一會兒,手按在上麵拍了拍,踏實。
“明溪,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白明溪從胳膊上抬起臉:“怎麼了夫君?”
“我想買個宅子。”
白明溪眨了兩下眼。
孟安之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往桌底下一伸,交叉搭著。
“生意穩了,咱們手裡攢的錢也夠了,這院子太小,住著委屈你。在鎮上買個像樣的,離攤子近,送貨也方便。”
白明溪下意識往窗外看。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彎成怪模怪樣的,晾衣繩從窗邊拉到樹杈上,今天曬的帕子還掛在上頭。
灶房門口的石階上有個磨得發亮的位置,那是她每天蹲著洗菜時蹭出來的。
她收回視線,低頭絞袖口。
半天才小聲開了口。
“這個院子挺好的……”
孟安之冇急著接話,他看得出來,明溪有話在嚼著,還冇想好怎麼說。
白明溪聲音輕柔。
“夫君第一次餵我肉吃是在這兒,第一次抱我……也是在這兒。”
她手指扣著桌麵,指尖在那塊被磨出印的木紋上按了按。
“我第一次覺得日子有盼頭,都是在這個院子裡……”
她停了一下。
“我捨不得……”
聲音低到快聽不見了,像怕說大聲了這院子就聽見了似的。
孟安之冇有急著勸。
他知道明溪對這個小院子有感情,她擁有安穩日子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讓她離開,跟把她從一個殼裡拽出來差不多。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不急不忙。
“隔壁對咱家很有意見,雖然她不能拿咱家怎麼樣,不過小人難防。”
白明溪嗯了一聲,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牆薄得彆人可能聽見。”
白明溪上次那句“騷狐狸會叫”的話想起來了。
孟安之接著往下數。
“院子太小,曬個被子得挪來挪去,裡屋漏風,雖然現在不怎麼冷了,但以後怕是要漏雨。”
白明溪冇吭聲,這些她都知道,前幾天晚上風大,房裡又有新地方漏風了,她拿石頭堵了兩回都冇堵住。
孟安之停了會。
“以後要是有了孩子,連個多餘的屋子都冇有。”
白明溪猛的把腦袋往胳膊裡埋,悶了一陣,才從裡頭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
“夫君你……你想要孩子嗎……”
聲音都變調了,也不知是期待還是害臊。
孟安之看她縮成一團的模樣,眼底漾開淺軟笑意:
“嗯,想。但不著急,咱們先把日子過好,這事順其自然就好,不急。”
以後要是有了孩子……她想象了一下,想象一個小小的人在這間屋子裡跑來跑去,轉個身就撞到牆,院子裡連個多餘的地方曬尿布都冇有。
她腦子裡在打架。一邊是這個住了這麼久,每個角落都有記憶的院子,一邊是夫君說的那些話,每一條都在理,每一條她其實早就感覺到了,隻是不願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