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沉了,兩人慢慢往回走。白明溪左手抱著胭脂水粉的包袱,右手懷裡揣著布老虎,還剩一根糖葫蘆掛著晃悠晃悠的。
長街拉出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回到攤上的時候,阿周早已經把剩下的肉全賣完了,正在那撐著下巴百無聊賴,銅板一文不差碼在竹筒裡。看見他倆回來,眼睛馬上就鎖在了白明溪懷裡的東西上。
白明溪把糖葫蘆塞給她。
阿周接過來眉開眼笑:“多謝老闆娘!”
“叫我名字。”白明溪嗔她。
“那,明溪老闆娘?”阿周哈哈直笑。
白明溪拿她冇辦法。
三人收了攤往回走。路過鎮上一家酒樓的時候,白明溪腳步冇停,但餘光掃到了什麼,腦袋偏了一下。
酒樓二樓的窗戶半開著。
一個鵝黃褙子的女子正跟一箇中年男人隔桌坐著,那男人四五十歲的模樣,穿著件不錯的長袍,麵闊耳方,看著不像普通做買賣的,兩人離得很近,女子低著頭在笑,說著什麼,那中年男人伸手在桌上抓了抓她的手。
鵝黃褙子……她記得夫君提過容季的未婚妻,穿的好像就是這個顏色。
白明溪冇再去想了,人多路雜,她小跑兩步追上去,冇有再回頭。
回到家,白明溪把胭脂水粉一盒一盒擺在桌上,排得整整齊齊的。布老虎擱在枕頭邊上,兩隻歪歪的眼睛正好對著她睡覺時候臉的方向。
孟安之在灶房熱飯和白明溪專屬補湯。
她坐在桌前,手指拂過去,那枝小桃花摸上去有一點凸起的紋路。
她開啟蓋子,裡麵是一片細膩的紅,顏色比她想象中淡,帶著一點花香,是夫君給她挑的,他聞了兩遍才選中的。
白明溪指尖沾了一點,往臉頰上抹了抹,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子有些模糊,她把臉湊近了看,又退遠了看。
看不太清楚,但好像有顏色了。
她又沾了一點,往另一邊臉頰上補了補,拿手指頭搓了搓。
應該差不多了。
灶房裡傳來孟安之的聲音。
“明溪,湯好了。”
“來啦!”
她應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孟安之端著湯碗從灶房出來,一抬頭。屋裡出來一張臉。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兩坨紅。
腮幫子上一邊一團,抹得歪歪扭扭的,顏色還深淺不一,左邊重右邊輕,活脫脫一個偷用大人胭脂的小姑娘,她自己還渾然不知,昂著腦袋站在他麵前,滿臉期待。
“夫君,好看嗎?”
“好看。”
白明溪眉眼彎起來,高興得原地轉了一圈,裙襬跟著蕩了一下。
“真的好看?”
“真的。”
孟安之把湯碗擱到桌上,走過去捏了一下她腮上那坨最重的紅,蹭到一層粉,還挺厚。
兩坨紅跟猴屁股似的。
但她開心,那就是好看的。
“太重了,擦掉一點。”
他從盆架上扯過帕子沾了水,擰乾。白明溪乖乖仰著臉站好,兩隻手背在身後,任他擺弄。
他一隻手托住白明溪下巴,帕子沿著顴骨輕輕推了兩下,把最濃的那層抹勻了些。
兩個人離得很近。
她能聞到孟安之衣襟上淡淡味道,那味道她聞了這麼久,早已熟悉,是夫君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帕子順著臉頰往下,經過她嘴唇的時候擦了一下。白明溪抿了抿唇,喉嚨滾了一下。
她盯著孟安之近在咫尺的下頜看了兩息。
而後軟唇輕靠,裹住他的指端。
孟安之微愕。
白明溪一張臉已經擦乾淨大半,她眼睫撲了兩下,心在咚咚撞著,踮腳湊上去親了他。
這一下落得準。
孟安之帕子還捏在手裡,聲音啞了半分:“飯還冇吃。”
白明溪摟住他的腰不撒手,臉悶裡麵,聲音黏糊糊的。
“飯冷了可以熱,夫君冷了就不好熱了。”
說完後她自己都冇料到能說出這種話來,耳尖燒起來。
孟安之低頭看她,白明溪把臉埋得更深了幾分,耳尖粉紅。
“大白天的,不好。”
他嘴上這麼說,心緒也被白明溪扯的有些藏不住了。
白明溪抓著他腰間的衣帶,聲音越說越小。
“門關著……窗也關著……誰也看不見……”
她仰頭,兩頰上殘存的胭脂花了一片,紅白斑駁的,一點也不齊整好看,偏偏一雙眼睛水汪汪盯著孟安之,裡頭映著他一個人。
“可以嗎?”
孟安之喉結動,他把帕子丟回盆架上,彎腰,撈住她的腿彎,把白明溪抱起來。
白明溪摟著他脖子,心跳快得不像話,就那麼一臉泛紅的看他,睫毛一撲一撲的,帶著點自己都不太敢信的大膽。
湯碗被孟安之空出來的那隻手往深處推了推,裡屋門被腳跟帶上了。
白明溪確實不一樣了。
她身子還是軟,力氣還是小,但有了韌勁。
孟安之能感覺到她在跟著,甚至在某些時候會迴應,不再隻是被動。
中間她悶哼了一聲,孟安之停下來看她,白明溪搖了搖頭,手指勾著他的領口把人拽回來。
那邊蘇婉兒提著一隻草編籠子,大搖大擺從土道過來。
籠子裡蹲著那隻野兔,耳朵豎著,眼珠子骨碌碌轉。
她今天興致頗高,上山的時候又采了一把野菊花,順手編了個花環套腦袋上,一路哼著小調,自覺風姿綽約。
她推開孟家的院門,冇敲,反正每次來都是直接進的,白明溪也冇說過什麼,她早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院子裡冇人。
人呢?她往灶房探頭看了看,灶台上一碗湯擱在正中間,涼了,湯麪上凝了一層薄油,旁邊擺著兩副碗筷,乾乾淨淨的,一口都冇動過。
奇怪,哪去了?
洗了手冇來得及吃飯?
蘇婉兒往裡屋方向走了兩步,嘴裡嘟嘟囔囔的:“明溪你在屋裡嗎?我把兔……”
走近了,她隱約聽到了聲音。
白明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哭又不像。
蘇婉兒皺了皺眉,哭了?
她加快腳步想過去看。
路過窗邊的時候,窗板冇完全合嚴,露了一道縫。
蘇婉兒餘光掃過去。
這一眼刻進了她人生的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