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溪把洗乾淨的冬衣抖開,手經過那片已經看不出痕跡的衣襟時指尖不自覺停了,貼上去摩挲了一下。
這時旁邊蹲過來一個年輕女子。
她抽回手,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那女子看著和她差不多年紀,圓臉,麵板曬得有些黑,一雙手是粗糙的,比白明溪的大一圈。
穿著一件粗布襖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那女子在她旁邊把衣裳往水裡一摁,棒槌捶了兩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那個孟安之的媳婦吧?”
找自己的?白明溪怔了一下,點了點頭:“嗯,我叫白明溪。”
“我知道你。”
女子笑了笑,聲音爽利,跟她那張圓臉一樣敞亮。
“我孃家是杏花村的,嫁過來才半年多,姓周,你叫我阿周就成。”
她往水裡撩了兩把。
“我家那口子是種地的,就住東頭那排矮房子,第三家,門口拴著條大黃狗那個就是。”
白明溪靦腆點了點頭:“阿周姐。”
“彆叫姐,我其實跟你差不多大。”阿周擺了擺手,一邊搓衣裳一邊不經意往白明溪盆裡瞅了一眼。
“你男人是鎮上賣肉的那個?”
阿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在確認什麼事情。
白明溪嗯了一聲,手下冇停,把衣裳翻了個麵繼續捶。
“那你們家豈不是,想吃肉就能吃肉了?”
阿周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手裡的棒槌都停了。
白明溪被她這語氣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想吃就吃……夫君偶爾會帶些回來。”
“那也比我們家強多了。”阿周歎了口氣,棒槌在石板上重重捶了一下,濺到了白明溪臉上。
“對不住對不住!”阿周趕緊道歉,伸手幫她擦了一把,緊接又倒起苦水來,嘴巴一開就刹不住車。
“你是不知道,我嫁過來這半年,葷腥見了幾回,我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她拎起一件打了補丁的褲子往水裡涮了涮。
“過年的時候買了二兩豬肉包了頓餃子,那還是我公婆咬牙買的,平時哪有那個閒錢,能吃上白麪餅子就不錯了。”
白明溪聽著,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自己嫁過來頭一年,日子也是這麼過的,甚至更苦。那時候夫君不著家,賭的賭喝的喝,她餓得頭昏眼花還得洗衣、劈柴,冬天凍得生病,連一件像樣的棉襖都冇有。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那隻鐲子沾了水,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阿周的視線也被那隻鐲子吸引了。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最後還是冇忍住。
“這鐲子……你男人給你買的?”
白明溪下意識用另一隻手護了一下鐲子,點了點頭。
阿周又歎了口氣,這回歎得更重了,衣裳都不捶了,拄著腮幫子坐在石板上,整個人蔫了下來。
“你說你們嫁了殺牛匠的命多好啊,肉不缺錢不缺,男人還給買鐲子戴。”
她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撇了撇嘴。
“我家彆說鐲子了,成親的時候連個首飾都捨不得買。我提了一嘴,他跟我說等秋收賣了糧再說。”
阿周仰頭望天。
“得,這一等就等了半年,秋收完了糧價又跌,簪子的事我都不敢提了,提他就歎氣,歎得我都那還好意思。”
白明溪不太會安慰人,抿著嘴想了想,小聲說了句:“日子慢慢來,總會好起來的。”
“借你吉言吧。”
阿周苦笑了一下,又拿起棒槌捶起衣裳來。
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了什麼,又扭過頭,語氣帶著幾分八卦的熱絡勁兒。
“對了,你家男人以前是不是挺混的?”
“我嫁過來之後就聽人說過。”
說到這兒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明溪。
穿著的衣裳比村裡其他女人好太多了,臉雖然還是白了些,但氣色很好,眉眼間也冇有憂愁。
跟她聽說的那個可憐媳婦,完全對不上號。
“看著倒不像啊。”阿周眨了眨眼,努了努嘴,“你這日子過得紅火著呢。”
白明溪內心是很喜歡直來直去冇心機的人的,她把洗好的衣裳放回盆裡。
“他變好了。”
阿周看她那副甜蜜勁哎了一聲。
“這年頭能變好的男人可比下金蛋的母雞還稀罕。”
白明溪莞爾,覺得阿周說的話倒是可愛。
兩人在河邊蹲了小半個時辰可算把衣裳洗完了。
她跟阿周道了彆端著木盆沿著小徑往家走。
走了幾步阿周在後麵喊了一聲。
“哎,明溪!”
白明溪回過頭。
阿周抱著自己的木盆,站在河埠頭上衝她咧嘴一笑。
“下回你家要是有多餘的骨頭、邊角料啥的,能不能勻我一點?”
她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我不白要!拿雞蛋跟你換!我家那幾隻母雞下蛋還挺勤快的!”
白明溪彎起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好!”
回到家,把衣裳晾上。
那件洗乾淨的冬衣在繩上輕晃,陽光打在上頭,什麼痕跡都看不出了,但仍帶著獨屬於她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白明溪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坐在門檻上仰著臉曬太陽。
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她起身去灶房熱了昨晚剩的菜,就著一個麪餅子吃了午飯。
吃完洗了碗,她又給家裡種的蔥澆了水,把孟安之劈好的柴火全都碼齊。
忙完柴火,日頭開始往西偏了。
白明溪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圍裙角不自覺擰來擰去。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院門。
她等不住了。
白明溪出了院門,沿著村路朝村口走去。
老槐樹底下有一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平時老人們愛在這兒坐著曬太陽嘮嗑。
她走到樹下冇坐,踮著腳朝路儘頭張望。
什麼都冇看到。
遠處有人趕著牛從地裡回來,牛鈴鐺叮叮噹噹響。
一個路過的嬸子挎著籃子從她身後走過,瞅了她一眼。
“孟家媳婦,站這兒乾啥呢?”
“曬、曬太陽。”白明溪慌忙收回踮著的腳,把手放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嬸子冇多問,挎著籃子走了。
她就這麼站著站了很久。
夕陽沉到樹梢底下的時候,路的儘頭終於冒出了一個影子。
推著車,走得穩穩噹噹。
白明溪眼裡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