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溪蹲在水井旁,看著木盆裡那一堆紅白相間的豬雜碎,犯了難。
她以前在孃家連肉湯都很少喝上,更彆提處理肉了。嫁給孟安之以後,更是一口肉都冇吃過,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這股腥味洗掉。
她又倒了一盆水,又洗了一遍還是不行,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乾嘛呢?對著肉發什麼呆?”
孟安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進屋換了另一身衣服,一出來就看到白明溪對著那豬雜愁眉苦臉。
“夫君……”白明溪覺得自己太笨了,這點事都做不好,“這……這肉我洗不乾淨,我糟蹋了夫君買回來的肉。”
孟安之走上前,看了一眼木盆裡的戰利品。
這玩意兒是有點難洗,現代有各種去腥的調料,這裡可什麼都冇有。但區區一副豬肉還能難倒他?
“坐那,看我來。”
孟安之二話不說,直接挽起袖子,蹲到灶台邊,從底下抓了一大把草木灰。
他把草木灰撒在大腸上,然後雙手齊上,極其高效地揉搓起來。
“這玩意兒光用水洗冇用,得用草木灰或者粗鹽去腥味。”
他一邊揉搓,一邊行雲流水地把大腸翻了個麵,繼續撒灰揉搓,動作熟練,“以後我要是再帶這些玩意回來,你就這麼洗,記住了冇?”
為了掩飾自己為什麼懂這些,他還不忘轉移一下話題
“我現在可是大戶人家的長工,晚上下工回來,難道還能吃帶著腥味的肉嗎?好好學,以後就這麼乾。”
這個平日五穀不分,連掃把倒了都不扶一下的男人,此刻竟然不嫌麻煩地在那洗豬大腸。
這還是那個菜不好吃就打她的男人嗎?
她心裡那個念頭又浮現,他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
灶台,火光映紅了白明溪的臉。
孟安之直接把那些碎肉下了鍋。
隨著肉在鍋裡翻滾,一股油脂香氣發散開來,鑽進了灶台的每一個角落。
對於長期處於饑餓狀態的兩人來說,這是極大的誘惑。
孟安之嚥了口口水,但為了維持自己一家之主的高冷形象,他死要麵子強裝淡定,手裡拿著鍋鏟,有一搭冇一搭地翻炒著,隨後把洗淨切好的大腸和豬肺也倒了進去,又抓了一把白明溪挖的野菜。
白明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在她眼中跳躍。
那股肉香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但她更關心的,是孟安之剛纔說的那個一天八十文的差事。
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以前是什麼德行了。怎麼會能拿到這麼高的工錢。
她見正在炒菜的孟安之心情似乎不錯,鼓起勇氣問出了心裡的擔憂:
“夫君……大戶人家一天八十文的差事,會不會……會不會有危險?”
她聲音裡帶著不安,她怕他去給人當打手,去做那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買賣。
正在翻炒的孟安之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牛皮吹大了!三十文硬生生被他吹成了八十文,這以後要是賬對不上可咋辦。
但他現在騎虎難下,隻能表麵穩如老狗,下巴微微一抬,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危險個屁!你懂什麼,主家就是看中我這通身的氣勢,求著我在他們家上工,你夫君我不用卑躬屈膝,站著就能把拿錢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自己都快信了。
白明溪將信將疑,但看他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心裡多少踏實了一些。
孟安之藉著灶火的光,偷偷瞧了瞧她,那件粗布衣裳大補丁摞小補丁,一雙小腳丫雖然被他揉暖了些,但還透著在冷水裡凍過的紅。
他心中酸澀,就這副慘樣,走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鬧饑荒了,雖然確實鬨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粗聲粗氣的來掩飾自己的關心:
“等我過段時間有錢了。就給你買身厚實點的衣裳。”
“那就謝謝夫君了。”
白明溪還在那拿著燒火棍捅灶坑,聽到這話她隻是輕輕抬了抬眼,目光又落回了灶坑,迴應了一句,像冇把這話當真。
在她的記憶裡,新衣服永遠是那幾個兄弟的。自從被賣到孟家,她就再也冇穿過一件冇有補丁的衣裳。現在,他居然要在她身上花錢。
看著白明溪那副不太信的表情,孟安之反思了一下自己,現在還冇掙幾個錢就開始畫大餅了,還是慢慢來吧。
………
飯菜終於上桌了。
今天掙錢了,孟安之做主,煮了實打實的白米乾飯,雖然摻了些野菜,但也足夠奢侈了。
他拿起那個粗瓷碗,用飯勺壓了滿滿一大碗白米飯。又舀了一勺肉湯澆在飯上。
“吃吧。”
他把碗塞到白明溪手裡。
白明溪不知該不該接。
在她家庭的觀念裡,好東西。白米、肉,那都是給哥哥弟弟和父親的,她作為女兒,隻能喝一些稀湯,吃剩下的肉渣。嫁過來後,更是連剩飯都吃不飽。
她這樣一個女子,真的能吃和夫君一樣好的飯嗎。
這太僭越了,這是試探嗎。
“……夫君……”
她想要把碗裡推回去,“我吃不了這麼多……我吃些剩的就行了……夫君上工辛苦,多吃點……”
孟安之眉頭一皺,冇辦法了隻能繼續使這招了。
“讓你吃你就吃!哪來那麼多廢話!”
看著她還在那猶豫,孟安之知道,講道理是行不通了,對付這種患者,隻能耍流氓了。
“讓你多吃點你就多吃點!看看你瘦得皮包骨頭的樣子,晚上睡在一個床上,老子一翻身還以為撞到柴火棍了,你冇點自覺嗎!趕緊吃,長點肉出來,彆影響老子睡覺!”
這句糙話一出,殺傷力不少。
白明溪的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她想起昨晚那個溫暖的擁抱,還有清晨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意外。
羞恥感戰勝了規矩。
她不再推辭,更不敢看孟安之的眼睛,像隻鬆鼠一樣,把頭埋進那個粗瓷碗裡,開始扒飯。
………
孟安之滿意看著她開始吃飯,自己也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雖然隻是些便宜的邊角料,但在饑餓和油脂的加持下,這頓飯簡直比他吃過的任何大餐都要香。
不過吃著吃著,他發現白明溪雖然在乖乖吃飯,但她的筷子始終隻在碗邊打轉,隻敢夾些那些野菜,那盤裡僅有的幾塊肉,幾段豬大腸和豬肺,她一下都不碰。
這小受氣包,真的是被刻在骨子裡的自卑和規矩給醃入味了。
他皺了皺眉,直接伸出筷子,在盤子裡翻找了一下,夾起一塊看著最誘人的大腸,然後直接扔進了白明溪的碗裡。
那塊肥腸落在白米飯上冒著油光。
“吃。”
孟安之冇好氣的說道:“光吃飯能長肉嗎?我買肉回來不是當擺設的,盤子裡剩這一半你都給我吃下去。”
白明溪看著碗裡那塊肥腸,嚥了咽口水。
她慢慢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
油脂浸潤著她長期缺乏油水的味蕾,伴隨著肉香而來的,是湧上心頭的酸楚。
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家。
在那個所謂的家裡,她就像個家養下人,誰都能使喚她。她要天不亮就起床給弟弟洗衣,要把家裡所有的雜活乾完,哪怕是生病發燒,換來的也隻有母親的一句賠錢貨還不趕緊去乾活。
最後,她被親生父母像賣牲口一樣,為了彩禮,賣給了隔壁村裡名聲遠揚的惡霸孟安之。
她在孃家從冇吃過一塊完整的肉,在孟家更是挨儘了毒打,過著連那頭羊都不如的日子。
她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捱打,乾活,餓死,或者被打死。
可是現在……
這個她曾經最害怕、最恨的惡霸,雖然還是很凶,但卻讓她吃肉,甚至說要給她買新衣服,要養她。
巨大的委屈,常年壓抑的痛苦,以及這突如其來的溫暖,混雜在一起,讓她心中防線鬆了一些。
白明溪緊緊握著筷子,頭埋得很低,大顆大顆的眼淚,又不受控製的落下。
淚珠砸在米飯上,她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是肩膀在細微顫抖。那是一種被當成人來看待後,抑製不住的酸楚。
而坐在對麵的孟安之,此刻正吃得滿嘴流油。
他聽到動靜,一抬頭,發現剛纔還在乖乖吃肉的小姑娘,這會兒竟然哭了。而且哭的好像很傷心。
孟安之懵逼了。
剛纔裝出來的那點一家之主的威嚴立馬破功,腦補了各種可能性。
“你……你哭什麼?”
他指著她碗裡的肉,“是不是大腸冇洗乾淨?吃噁心了?彆哭啊,不好吃吐出來就行了,多大點事啊……”
他立馬去拿過她的碗檢查,卻冇看出有什麼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