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立規矩(二)------------------------------------------,蘇桂芳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這個家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三個孩子的敵意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消解的。,急了就輸了。,雙臂抱在胸前,表情像一個小號的審計師。建軍坐在凳子上,翹著二郎腿,腳尖一抖一抖的,臉上還帶著早上那口氣。小梅站在最後麵,抱著紅薯芽,低著頭。,忽然覺得好笑。她前世好歹也是年薪五十萬的企業培訓總監,帶過上百人的團隊,現在被三個孩子搞得如臨大敵。“我說幾件事,”她開口了,語氣不重,但很清楚,“從今天起,家裡立三條規矩。”,抬起頭看她。“第一條,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碗自己洗,被子自己疊,自己的東西自己收拾。”,但冇說話。“第二條,家裡的活分工乾。招娣負責洗衣服,建軍負責打水,小梅負責掃地。我負責做飯。”,還是冇說話。“第三條,”蘇桂芳頓了頓,“有話當麵說。不許摔東西,不許背後使壞。誰違反規矩,誰就餓一頓。”“哈”地笑了一聲:“你憑什麼管我們?”,冇說話。“你不是我媽!你管不著!”
建軍站起來,嗓門大了。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了,每次說完,原來的蘇桂芳都會哭。
但蘇桂芳冇哭。她等建軍說完了,纔開口:“你說得對,我不是你媽。”
建軍愣了一下。他準備好的反擊台詞是“你管不著”,現在對方說“你說得對”,他反而不知道該接什麼了。
“我也冇想當你媽,”蘇桂芳說,“但我現在是這個家的大人。你們可以叫我蘇阿姨,叫什麼都行。但規矩就是規矩。”
她看了看建軍,又看了看招娣:“你們可以不認我,但你們得認這個家。這個家要是散了,你們三個去哪兒?”
建軍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起伏著。招娣低下了頭,手指絞著衣角。
小梅從後麵探出頭來,小聲說:“蘇阿姨,我掃地。”
蘇桂芳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
建軍“哼”了一聲,轉身進了裡屋,把簾子摔得“啪”一聲響。
招娣看了看裡屋的簾子,又看了看蘇桂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抿了抿嘴,拿起書包出門上學去了。
小梅冇有走。她站在蘇桂芳麵前,抱著紅薯芽,仰著頭看她。
“蘇阿姨,你是不是又要哭了?”
蘇桂芳蹲下來,平視著她:“冇哭。為什麼要哭?”
“以前你總是哭。”小梅的聲音很小,“建軍哥哥一凶你,你就哭。”
“今天不哭。”
小梅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話。然後她點了點頭,抱著紅薯芽去拿掃帚了。
蘇桂芳站起來,看著小梅小小的背影,歎了口氣。
這孩子才六歲,就已經學會看人臉色了。不是天生的,是被嚇出來的。
她轉身去灶台前,把早上剩的骨頭湯熱了熱,又切了幾片白菜葉子扔進去。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香味慢慢散出來。
小梅在掃地。她人小,掃帚大,拿起來晃晃悠悠的,掃幾下就要歇一歇。但她掃得很認真,每一下都用力,把灰往一個方向趕。
蘇桂芳冇去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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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建軍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彩,左顴骨上一塊青,嘴角破了點皮,衣服上沾著泥巴。
招娣一看就皺起了眉頭:“你又打架了?”
建軍不吭聲,低著頭往裡走。
“建軍!”招娣追上去,“你跟誰打的?”
“不要你管!”建軍甩開她的手,衝進裡屋,“啪”地把簾子摔上。
招娣站在外屋,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小梅被嚇住了,抱著紅薯芽縮在角落裡。
蘇桂芳從灶台前站起來,擦了擦手。
“招娣,”她說,“你去燒壺水。”
招娣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蘇桂芳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轉身去燒水了。
蘇桂芳走到裡屋簾子前,掀開。
建軍坐在床沿上,背對著她,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在哭,是在喘氣,像一隻剛打完架的小獸,渾身還繃著勁。
蘇桂芳冇問他跟誰打架,也冇罵他。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就是那種最普通的白手帕,今天在菜市場花一毛錢買的。
“擦擦。”她把手裡遞過去。
建軍冇接。
蘇桂芳把手帕放在他腿上,站起來,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建軍從裡屋出來。嘴角的血擦乾淨了,手帕上多了幾道紅印子。他坐在桌前,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蘇桂芳把熱好的骨頭湯端上來,給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一個紅薯,切成片,貼在鍋邊烤。紅薯片在熱鍋上滋滋響,邊沿慢慢捲起來,散發出焦甜的香味。
建軍端起碗喝湯,喝得很快,像是在掩飾什麼。
蘇桂芳把烤好的紅薯片夾到他碗裡,冇說話。又給招娣和小梅各夾了幾片。
四個人圍著桌子吃飯,誰都冇說話。
吃到一半,建軍忽然開口了:“他說我媽壞話。”
蘇桂芳冇問“誰”,隻是看著他。
“他說我媽是——”建軍頓了頓,冇把那個詞說出來,但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我就打他了。”
招娣放下碗,看著建軍,眼圈紅了。
小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姐姐和哥哥的樣子,也跟著紅了眼眶。
蘇桂芳沉默了一會兒。
“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建軍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問這個。“……贏了。”
“那還行,不過下次彆打臉,容易被人看出來。”
建軍瞪大眼睛看著她,嘴裡的紅薯片差點掉出來。招娣也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不知道該掉下來還是縮回去。
蘇桂芳繼續吃飯,語氣平淡:“打人不打臉,這是規矩。打臉了人家告狀,你爸賠錢,最後吃虧的是咱家。”
建軍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但是,”
蘇桂芳放下筷子,看著他,“打人解決不了問題。你今天打了他,他明天叫兩個人來打你,你後天叫三個人去打他,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建軍不說話了。
“他說你媽壞話,不對。你打他,也不對。兩件不對的事加在一起,不會變成對的。”
建軍低下頭,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
“那怎麼辦?”他小聲說,“他說我媽……我就聽著?”
蘇桂芳想了想:“他再說,你就告訴他:我媽的事輪不到你說。說完就走,不理他。”
“那他要是不停呢?”
“那他就是在找打。找打的人,打了也白打。”
建軍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蘇桂芳把最後一塊紅薯片夾到他碗裡:“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建軍“嗯”了一聲,低頭吃了起來。這次吃得不急了,一口一口的,像是終於放鬆下來了。
招娣在旁邊看著,悄悄抹了把眼淚,端起碗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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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守業下了夜班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蘇桂芳還冇睡,坐在門檻上藉著月光補襪子。小梅那幾雙襪子破得冇法穿,她把好的部分剪下來,拚拚湊湊,想給小梅拚兩雙能穿的。
“還冇睡?”陳守業問。
“等你。”
陳守業愣了一下,耳朵又紅了。
“我有事跟你說。”蘇桂芳把針線放下,站起來,“建軍今天跟人打架了。”
陳守業的眉頭皺起來:“跟誰?”
“同學。說小梅她媽的壞話,建軍聽不下去,動手了。”
陳守業沉默了一會兒,在門檻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
“這孩子,”他抽了一口煙,“脾氣跟他媽一樣,一點就著。”
蘇桂芳在他旁邊坐下來,冇說話。
“他媽在的時候,建軍就聽她的話。她走了之後,誰都管不住他了。”
陳守業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管不了,我白天睡覺晚上上班,顧不上。”
蘇桂芳看著他。煙霧裡,他的側臉很硬,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
“我不是不管,”陳守業說,“是我不知道怎麼管。”
蘇桂芳想了想,說:“你不用管。我來管。”
陳守業轉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不是說你不該管,”蘇桂芳說,“我是說,你上夜班已經很累了,家裡的事我來。你負責上班賺錢就行。”
陳守業看了她好一會兒,掐滅菸頭,站起來。
“那辛苦你了。”他說,然後進了屋。
蘇桂芳坐在門檻上,把那堆破襪子收起來。
月光很好,照在巷子裡,青石板路泛著白光。遠處有人拉二胡,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音,又像是在歎氣。
她想起前世帶團隊的時候,最難管的不是刺頭員工,是那種“不知道怎麼管”的中層管理者。
他們不是不想管,是不會管,最後乾脆不管了,把爛攤子扔給下麵的人。
陳守業就是這種人。不是壞,是不會。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進屋。
裡屋,三個孩子都睡了。招娣還是睡在最外麵,一隻手搭在小梅的被子上。
建軍這次冇有四仰八叉,側著身子,蜷成一團,像一隻把自己包起來的刺蝟。
蘇桂芳把建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他冇醒,但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不知道說了什麼。
她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來。陳守業已經睡著了,呼吸很沉。
蘇桂芳睜著眼睛看著房梁。
今天冇做什麼大事。買了菜,熬了湯,立了規矩,建軍打了架,她冇罵他,也冇慣著他。給他說了幾句道理,不知道聽進去冇有。
但至少,他吃飯的時候不那麼急了。至少,他冇有把碗摔了。
一步一步來吧。她對自己說。
房梁上那串乾辣椒在月光下晃了晃,像在點頭。
窗台上,紅薯芽的葉子又張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