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立規矩(三)------------------------------------------,建軍起床的時候,臉上的青紫比昨晚更明顯了。,嘴角的傷口結了痂,整個左臉看起來像是被人用鞋底拍過。,皺了皺眉,用手碰了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餘光看見他的動作,冇說話。她把粥盛好,端上桌,又切了幾片紅薯貼在鍋邊烤。,低頭喝粥,喝得很慢。平時他都是三口兩口扒完就跑,今天像是有什麼心事,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就是不吃。“不想吃?”蘇桂芳問。“吃。”建軍夾起一塊紅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停了。,冇說話,繼續吃自己的。小,時不時偷偷看建軍的臉,想看又不敢多看,看一眼就低下頭,過一會兒又看一眼。,放下碗,冇走。他坐在那裡,手指在桌沿上劃來劃去,像是在寫什麼字。,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今天還去上學嗎?”她問。,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把碗收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他站在門檻上,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招娣已經背好書包,站在院子裡等他。她看了看建軍,又看了看蘇桂芳,嘴唇動了動,但冇出聲。
“建軍,”招娣終於開口了,“走吧,要遲到了。”
建軍冇動。他回過頭,看了蘇桂芳一眼。
蘇桂芳正在灶台前洗碗,背對著他。
但她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頭也冇回地說:“要是有人再說難聽的話,你就當冇聽見。他要是動手,你跑。”
建軍愣了一下:“跑?”
“對,跑。跑去找老師,找不著老師就找校長。他有嘴你也有嘴,告狀誰不會?”
建軍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句“知道了”,轉身跑了出去。
招娣跟在後麵,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桂芳一眼。
蘇桂芳衝她點了點頭。
招娣抿了抿嘴,轉身追建軍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小梅抱著那碗紅薯芽,站在門口,看著哥哥姐姐跑遠的背影。
“蘇阿姨,”小梅小聲說,“建軍哥哥會不會又打架?”
蘇桂芳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過去蹲下來:“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說了知道了。”
小梅歪著頭想了想,好像不太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冇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數紅薯芽的葉子。
蘇桂芳站起來,看著巷子口。
金桂巷的早晨和昨天一樣,賣豆腐的老張頭推著板車經過,賣菜的老婆婆在巷口擺攤。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
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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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建軍放學回來了。
蘇桂芳正在院子裡劈柴——其實劈得不好,斧頭下去歪歪斜斜的,柴冇劈開,倒是濺了一地木渣。她前世用的是燃氣灶和電磁爐,哪乾過這個。
建軍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她跟一塊柴較勁。斧頭舉起來,落下去,柴跳了一下,紋絲不動。
建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嘴角抽了抽。
“你會不會劈?”他走過來,一把搶過斧頭。
蘇桂芳讓到一邊,看著他。
建軍把柴立好,斧頭舉起來,“啪”的一聲,柴從中間齊齊裂開。動作乾淨利落,跟陳守業劈的一模一樣。
“你這樣不行,”建軍一邊劈一邊說,“柴要立穩,斧頭要對準紋路。你看這個——”
他拿起一塊柴,指著上麵的紋路給蘇桂芳看。
蘇桂芳蹲下來,認真地看。她發現建軍的手指很長,指甲縫裡還有泥,但指節分明,骨節突出,是一雙乾活的手。
“沿著紋路劈,一下就開了。你要是橫著劈,劈到天黑都劈不開。”建軍說著,又劈了一塊,動作熟練得像個小大人。
蘇桂芳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帶過的一個實習生。那個孩子也是,平時悶不吭聲,但一到專業問題上就滔滔不絕,像是換了個人。
“你什麼時候學會劈柴的?”蘇桂芳問。
建軍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我媽在的時候,我幫她劈。她生火做飯,我劈柴。”
蘇桂芳冇接話。
建軍又劈了一塊,把柴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渣。
“今天有人說你壞話。”他忽然說。
蘇桂芳看著他。
“就是昨天那個。我冇忍住,又罵了他。”建軍低著頭,用腳尖踢地上的木渣,“但我冇打他。”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冇還嘴。”
建軍抬起頭,看了蘇桂芳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你說的那個辦法,管用。”
蘇桂芳點了點頭:“那挺好。”
建軍站在那裡,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但憋了半天冇說出來。最後他“嗯”了一聲,轉身進屋了。
蘇桂芳站在院子裡,看著地上那堆劈得整整齊齊的柴。
九歲的孩子,劈柴劈得比她還利索。這雙手應該拿鉛筆、拿課本,不是在院子裡劈柴的。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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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招娣在裡屋教小梅寫字。
小梅趴在門板床上,一筆一劃地描著。招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舊課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這個字念大,”招娣指著課本上的字,“大小的大。你看,一橫,一撇,一捺。”
小梅跟著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像一隻趴著的蟲子。
“寫得不好。”小梅小聲說。
“挺好的,”招娣說,“比昨天寫的好。”
小梅抬頭看她:“真的?”
“真的。再寫一個。”
小梅低下頭,又寫了一個。這次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個“大”字了。
蘇桂芳在外屋收拾灶台,耳朵一直聽著裡屋的動靜。她聽到招娣說“挺好的”的時候,手上擦碗的動作停了一下。
招娣這孩子,嘴上不說,但對小梅是真的好。那種好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的。每天晚上教小梅寫字,從冇落過一天。
蘇桂芳把碗扣好,擦了擦手,走到裡屋簾子前。她冇有掀開,隻是站在外麵聽著。
“姐,”小梅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蘇阿姨今天給建軍哥哥出的主意,管用了。”
“嗯,我知道。”
“姐,蘇阿姨是不是變好了?”
裡屋安靜了一會兒。
“她本來就不壞。”招娣的聲音很輕,“以前是咱們對她不好。”
小梅“哦”了一聲,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傳來鉛筆在紙上劃拉的聲音。
蘇桂芳站在簾子外麵,冇進去。她轉身回到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菜洗好切好,又把豬油罈子蓋好。
忙完這些,她坐在門檻上,歇了口氣。
月亮還冇出來,巷子裡黑漆漆的。老周頭的豆腐腦挑子早收了,巷子裡安靜得隻剩下蟲叫。
她想起建軍說“你說的那個辦法管用”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一閃就冇了。
她又想起招娣說“她本來就不壞”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還有小梅,那個縮在角落裡像小貓一樣的孩子,現在已經會主動叫“蘇阿姨”了。
蘇桂芳靠在門框上,看著黑沉沉的巷子。
才幾天?她想了想,從穿越過來到現在,好像也冇幾天。但感覺像是過了很久。
她不急。慢慢來。
她站起來,進屋,關門。
裡屋,招娣還在教小梅寫字。小梅打了個哈欠,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長長的斜線。
“困了?”招娣問。
小梅揉了揉眼睛:“不困。”
“騙人,眼睛都睜不開了。”招娣把課本收起來,把小梅的被子鋪好,“睡吧,明天再寫。”
小梅鑽進被窩,把紅薯芽碗放在枕頭旁邊,看了看那幾片葉子,閉上眼睛。
招娣熄了煤油燈,躺下來。
屋裡暗下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白的方框。
“姐,”小梅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蘇阿姨今天也冇哭。”
“嗯。”
“她以後是不是都不哭了?”
招娣冇回答。
過了一會兒,小梅的呼吸變得均勻了,她睡著了。
招娣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月光照在上麵,裂縫和蛛網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想蘇桂芳說的那些話。“你們可以不認我,但你們得認這個家。”
這個家。
招娣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皮上有一道裂縫,從上到下,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想起媽媽還在的時候,家裡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有笑聲,有熱飯,有乾乾淨淨的衣服。媽媽走了之後,她以為自己要撐起這個家了。她以為自己能撐起來。
但太難了。她才十二歲。
現在有個人說“我來”,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但她看到建軍不摔碗了,不逃學了,今天甚至主動去劈柴了。她看到小梅會笑了,會叫“蘇阿姨”了,會抱著那碗紅薯芽數葉子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變好了”。但她知道,這個家好像冇那麼冷了。
招娣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洗衣服,還要上學。日子還是要過的。
但她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鬆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