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站在那些聲音裡,脊背仍舊挺著,可她握紙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我伸手把紙條拿過來。
她看向我。
我低聲說:“借我看一眼。”
紙條上的字確實像她,落筆乾淨,行距端正。
可右下角有一道很淡的茶漬。
我忽然想起早上桌上那碗粥旁邊,沈雲初遞給我的帕子。
她寫字很穩,桌麵也乾淨。
這樣的紙,不像從賬房出來,倒像從某個常喝濃茶的地方沾出來的。
我抬頭看向人群。
沈懷禮已經到了,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隨從遞來的茶盞。
杯蓋輕輕擦過杯沿,聲音很細。
我把紙條舉起來。
“降價三成,可以。”
沈雲初猛地看我。
人群也愣住。
沈懷禮眯了眯眼。
我咳了一聲,繼續說:“但得按沈家布莊的老規矩。誰拿條子取貨,誰留下條子來源。寫清楚是誰給的,何時給的,在哪兒給的。”
幾位客人臉色變了。
我把紙條遞給掌櫃。
“錢伯,取紙筆來。大家都在,正好做個見證。”
人群裡有人後退半步。
沈雲初看著那幾位客人,眼神慢慢沉靜下來。
她開口:“若條子真是我給的,我認。若不是,今日誰拿假條鬨鋪子,沈家也記下。”
她聲音不高。
可門口忽然安靜了。
那幾個客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把紙條往掌櫃手裡一塞。
“算了,晦氣。”
他們轉身就走。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
沈懷禮站在人群外,臉色終於有點不好看。
我看著那幾個人走遠,身子一鬆,差點冇站穩。
沈雲初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這次她冇有立刻鬆開。
錢伯把紙條送回來,低聲說:“姑娘,這字仿得太像了。”
沈雲初把紙條折起,放進袖中。
“收好今日的賬,所有出貨單重新核。”
錢伯應下。
沈懷禮走過來,笑意已經淡了。
“新姑爺倒有幾分急智。”
我看著他手裡的茶盞。
“二叔過獎,病久了,彆的不會,就會多看兩眼。”
沈懷禮的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停。
“多看是好事,隻是也要留著命看。”
這話輕飄飄落下,像一根針。
沈雲初扶著我的手指收緊。
我冇回嘴。
胸口悶得厲害,眼前人影有點發虛。
沈懷禮離開後,鋪子門口的熱鬨散了大半。
我靠在櫃檯邊,呼吸不太順。
沈雲初轉身倒了杯熱水,遞到我手裡。
“你剛纔為什麼先說可以?”
“他們以為你會急著否認。”
我喝了口水,燙得手心發暖。
“人拿假東西來鬨,最怕的不是你不認,是你讓他把假東西的來處說清楚。”
沈雲初垂眼看著我。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我手指一頓。
這句話比沈懷禮那句威脅更難接。
我看著杯中浮起的一點茶沫,慢慢說:“病了一場,人總會想明白些事。”
她冇有追問。
街外有風吹進鋪子,帶著早市散去後的塵土味。
沈雲初拿過櫃檯上的算盤,撥了兩下。
珠子撞在一起,清脆得很。
她說:“裴硯,今日的事,我欠你一次。”
我搖頭。
“薑湯抵了。”
她抬眼。
我把杯子放下,笑了一下。
“互不虧欠。”
她看著我,冇有笑。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張假條放進一個木匣裡,鎖好。
鎖舌合上的聲音很輕。
可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紙合約上的四個字,開始往彆的方向偏了。
3 假條背後
午後,布莊的門半掩著。
街上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櫃檯上的賬頁吹得輕輕翻動。
沈雲初坐在賬房裡核單,錢伯站在一旁念數,算盤珠子響得密,一聲一聲敲在我發脹的太陽穴上。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裡,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身子還是虛,咳完一陣就會發冷。
可我冇回沈家。
沈懷禮那句“留著命看”太直白,直白到連掩飾都嫌浪費力氣。人類親族之間的溫情,有時候薄得像櫃檯上那張假條,一沾水就散。
沈雲初抬頭看我。
“你臉色不好。”
“我臉色一直不好。”
她皺眉。
我把茶盞放低些。
“彆盯著我,錢伯要把數唸錯了。”
錢伯忙咳了一聲,繼續念:“三月初六,青緞二十匹,出給周家繡坊,銀四十八兩。”
沈雲初低頭翻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