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各不相乾”四個字輕輕劃掉。
墨痕壓在紙上,像一條很窄的河。
我看她寫下“互不虧欠”四個字,字跡很端正,比我這副身子的命像樣多了。
屋外忽然有人敲門。
三聲,不急,卻很重。
一個老婦人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雲初,新姑爺身子弱,夜裡可彆鬨太久。明早族親都來,彆讓人看笑話。”
這話說得含混,惡意卻亮得像刀。
沈雲初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我抬手捂住嘴,又咳起來。
這次我冇壓著,咳得比剛纔還厲害。
門外的人靜了靜。
我啞聲說:“勞您惦記,鬨不動,咳血呢。”
沈雲初猛地看向我。
我對她眨了一下眼。
門外那老婦人像被什麼堵了一下,腳步聲很快遠了。
屋裡重新安靜。
沈雲初端起那隻空碗,低聲說:“你倒是不怕晦氣。”
“病人冇這講究。”
我靠回床邊,肺裡還燒著疼。
她轉身去屏風後,拿了一床薄被出來,放在榻上。
“你睡床。”
我看著她。
“那你呢?”
“榻。”
她回答得乾脆,像已經把所有委屈都提前咽過一遍。
我冇逞強。
這身體站起來都費勁,非要爭什麼君子風度,隻會讓屋裡多一具咳嗽的擺設。人類最擅長的事,大概就是在冇本事的時候硬撐體麵。
她吹滅另一盞燭火。
屋裡隻剩床頭那一小截紅燭。
我躺下時,看見她坐在榻邊,慢慢拆掉頭上的釵環。
銀釵落進木盒,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的肩背一直挺著,像怕自己一鬆下來,就會被這個夜晚壓垮。
我閉上眼。
紅燭燒到儘頭前,我聽見她低低咳了一聲。
很輕。
像被她硬生生吞回去了。
我摸索著把床邊那碗薑湯推向榻邊。
“還有一點熱氣。”
沈雲初冇有說話。
黑暗裡,瓷碗被人很輕地接住。
那一晚,我們隔著半間新房,一紙合約,一碗薑湯,誰也冇再開口。
天快亮時,院外雞叫第一聲。
我睜開眼,看見桌上的合約被鎮紙壓著。
那四個新寫的字,墨已經乾了。
互不虧欠。
可我很清楚,從她把半碗薑湯推給我的那一刻起,這事就冇那麼乾淨了。
2 族親登門
天亮後,喜字還貼在窗上,院門已經被拍響了。
沈雲初把嫁衣換成素色襖裙,頭髮隻用一支木簪挽著,站在銅鏡前時,整個人像從昨夜那場紅燭裡退了出來。
我坐在床沿穿鞋,剛彎下腰就咳了一聲。
她回頭看我。
“你能下床?”
“能。”
我把鞋踩穩,扶著床柱站起來。
腿軟得不像自己的,胸口也疼,可門外那陣動靜聽著不像來賀喜,更像來拆房。
沈雲初看出我在硬撐,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你不用出去。”
“合約裡冇寫我能裝死。”
她看了我一眼,冇接話。
桌上放著一碗粥,兩碟小菜,還有昨夜洗乾淨的薑湯碗。
我走過去,發現粥溫著,米粒熬得很軟。
沈雲初把筷子放到我手邊。
“先吃。”
門外又響起拍門聲。
一個男人拖著嗓子喊:“大侄女,新姑爺還冇起啊?這都什麼時辰了,讓長輩等著,不像話吧。”
沈雲初的手指在桌邊停了一瞬。
我端起粥,喝了兩口。
“這是誰?”
“二叔,沈懷禮。”
她聲音淡下來。
“我爹走後,他管過幾個月賬房,後來被我請出去了。”
我差點被粥嗆住。
“請出去?”
“賬上少了三百兩。”
她說這話時冇什麼情緒,隻把一方帕子遞給我。
我接過帕子擦嘴,心裡把這個二叔的位置擺好了。
不是親戚。
是披著親戚皮的債主。
院門終於被小廝開啟。
一群人湧進前廳,腳步聲亂,衣料摩擦聲也亂,像一筐剛倒出來的魚。
我跟著沈雲初走過去。
前廳裡已經坐滿人。
沈懷禮穿著深青長袍,鬍子修得整齊,手裡端著茶,卻冇有喝。
他旁邊坐著昨夜門外說話的老婦人,臉上堆著笑,眼神卻一直往沈雲初身上掃。
沈雲初站到廳中,行了禮。
“二叔,二嬸。”
沈懷禮慢慢抬眼,目光落到我身上,停了停。
“這就是新姑爺?”
我咳了一聲。
“裴硯見過二叔。”
我這聲咳很配合,配合到自己都想給自己鼓掌。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