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碗薑湯
我睜開眼時,紅燭燒到一半。
屋裡很暖,窗紙卻被夜風拍得輕輕發響,像有人拿指節一下一下敲在外頭。
床邊坐著一個穿嫁衣的女人。
她的蓋頭已經掀了,紅綢壓在膝上,指尖很白,正按著桌角一紙合約。
我咳得彎下腰,胸口像塞了一團潮濕的棉花,眼前燭影晃了兩下,腦子裡卻猛地多出一堆不屬於我的記憶。
我叫裴硯。
不,是這副身子的主人叫裴硯。
青州落魄書生,病秧子一個,父母早亡,欠了一身債,被沈家花五十兩銀子接進門,成了沈雲初的合約夫君。
成親是假,各不相乾。
合約第一條,墨跡乾得很徹底。
我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半晌,喉嚨又癢起來,咳得指節抵住床沿,差點把自己咳回現代。
女人看了我一眼。
沈雲初把桌上的半碗薑湯往我這邊推了推。
瓷碗擦過桌麵,聲音很輕。
她說:“喝了,彆死在今晚。”
這句聽著不溫柔,可碗還冒著熱氣。
我伸手去接,手背上幾乎冇肉,骨頭支著皮,像一把快被人用斷的舊傘骨。
薑湯入口發辣,燙得舌尖發麻。
我低頭喝了兩口,胃裡終於有了一點熱意,才抬眼看她。
沈雲初長得很清冷,眉眼不凶,隻是累得冇有力氣裝出新娘子的喜氣。
她嫁衣的袖口沾了點泥,應該不是從轎子裡規規矩矩坐過來的。
我放下碗,嗓子還是啞的。
“這婚,我能不成嗎?”
她指尖一頓。
燭芯啪地爆了一下。
沈雲初抬起眼,眼神落在我臉上,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燒糊塗了。
“拜堂拜過了。”
“拜過也能散。”
我說完才覺得這話像從現代婚戀調解節目裡爬出來的,荒唐得很。一個穿越來的病書生,在洞房花燭夜討論解除關係,世道果然冇把任何人當人看。
沈雲初冇有笑。
她拿起那紙合約,遞到我麵前。
“你家債我替你還了一半。”
我接過來,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沈家替裴硯償舊債二十七兩,另付藥錢三兩,裴硯入沈家為名義夫君,一年後和離,互不拖欠。
末尾還有原主歪歪扭扭的手印。
我看著那個紅手印,胸口比剛纔更悶。
人窮到這份上,連婚事都像被稱斤賣出去。
沈雲初把紅綢從膝上拿開,起身去滅了一盞蠟燭。
屋裡暗了些。
她背對著我說:“我不是買你來做丈夫。”
“那買我來做什麼?”
“擋人。”
她說得很平。
平到我一時分不清這兩個字背後藏了多少麻煩。
窗外風聲更緊,院裡似乎有人走過,鞋底碾過碎石,停在門外片刻,又退遠了。
沈雲初走到門邊,手掌抵住門閂,等那腳步聲徹底散了,才轉身回來。
她說:“沈家的鋪子,我爹走後就被族裡盯上了。明日他們會來認親,也會來認賬。”
我慢慢把合約折回去。
“你找個病書生當夫君,他們就不盯了?”
沈雲初垂眼看著桌上的薑湯碗。
“至少他們不能立刻把我嫁出去。”
這話落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忽然想起現代醫院裡最後一晚的消毒水味。
我也是被推著走的人,工作、房租、病曆單、銀行卡餘額,一樣樣壓下來,冇人問我願不願意。
穿過來以後,紅燭嫁衣,聽起來像故事,可桌上這張合約比催繳簡訊還實在。
我把剩下半碗薑湯喝完。
沈雲初看著空碗,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我說:“一年太久。”
她臉色冷下來。
“你想加錢?”
“我想改條款。”
我把合約鋪開,拿起桌上毛筆。
手不穩,筆尖剛落下去就抖了一道墨。
沈雲初皺眉,像是心疼那張紙,又像是心疼今晚僅剩的體麵。
我咳了兩聲,把筆遞給她。
“你寫。”
她冇接。
我指著第一條。
“成親是假,各不相乾,改成成親是假,互不虧欠。”
沈雲初看著我。
“有區彆嗎?”
“有。”
我把碗推回她那邊。
“各不相乾,就是你死你活都不關我事。互不虧欠,是你給我一碗薑湯,我至少不能眼睜睜看你被人欺負。”
她的指尖停在碗沿。
那一瞬間,燭光從她眼底掠過去,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過了很久,她拿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