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寧宣佈次日上午十點在金鼎國際召開“關於近期不實傳聞的澄清說明會”的訊息,是當天晚上十一點通過晚寧資本的官方賬號發出去的。
陸建邦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裏跟新找來的律師開會。
他盯著手機螢幕冷哼了一聲。
“她要開說明會?好啊,開吧。拿著法律檔案上去幹巴巴地念?能有什麽用?”
律師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陸建邦放下手機,對助理說:“安排兩個人混進去,準備幾個問題,越尖銳越好。問她蘇氏生物的資金來源是否合法,問她跟沈家的合作是否存在利益輸送。讓她在台上下不來。”
助理點了點頭出去了。
陸建邦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
他不知道的是,蘇晚寧根本沒打算帶法律檔案上台。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金鼎國際一樓會議中心。
媒體記者來了三十多家,比上次蘇氏生物的發布會還多。
原因很簡單,昨晚的輿論大戰太精彩了,一天之內劇情反轉三次,整個A城的吃瓜群眾都想知道蘇晚寧接下來要放什麽大招。
會場第三排坐著王璐,旁邊是她的攝影師。
沈修齊沒來,但沈家的公關總監坐在後排角落裏,手裏端著咖啡,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九點五十五分,陳戎走上台,試了一下話筒。
“各位媒體朋友,說明會馬上開始。”
十點整。
蘇晚寧從側門走出來。
一身白色西裝,頭發盤在腦後,沒戴任何首飾。
她走到講台中央,雙手搭在台麵上,掃了一眼台下。
沒有PPT,沒有資料夾,沒有提詞器。
“謝謝各位來。今天我不談法律,不談商業。”
台下有記者交換了一個眼神。
蘇晚寧的聲音不大,但會場裏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我隻想請一位特殊的當事人,來講幾句心裏話。”
全場安靜了。
蘇晚寧側身,朝後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後台的門開啟了。
走出來的人讓前三排的記者集體倒吸了一口氣。
陸雪薇。
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下麵配了條洗舊的牛仔褲,運動鞋,素麵朝天。
眼睛是腫的,但腰板挺得很直。
她走到台前,對著幾十個鏡頭和上百雙眼睛,彎腰鞠了一躬。
這一躬彎下去的時候很慢,站起來的時候更慢。
蘇晚寧退後一步,把話筒的位置讓給了她。
陸雪薇的手指碰到話筒架的時候,指尖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我叫陸雪薇。陸深硯是我親哥。陸建城是我親爸。”
聲音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網上說蘇晚寧反噬夫家,說她惡毒,說她忘恩負義,把我爸逼進了醫院。”
她停了一拍。
“這些全是假的。”
台下的快門聲密集了起來。
陸雪薇的目光從鏡頭上移開,看向台下最遠處的牆壁,好像那樣會更容易把話說出來。
“蘇晚寧嫁進陸家三年,被當成保姆使喚了三年。我媽讓她跪著擦地板,我說她穿的衣服丟陸家的臉,我哥為了別的女人一天都沒正眼看過她。”
有記者的筆停在了半空中。
“她走了以後,林語嫣進了門。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嫂子以前做的那些事有多難。林語嫣管不了家,處不好關係,連過年的安排都搞不定。我媽天天罵,罵完了又偷偷說,以前蘇晚寧在的時候,什麽事都不用操心。”
陸雪薇的聲音開始發啞。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舉起來。
“最重要的是這個。我在我媽的保險櫃裏找到了一支錄音筆,裏麵錄的是三年前我爸媽和我叔叔陸建邦的對話。”
會場的空氣像被人用手捏住了。
“三年前,我爸聯合我叔叔和我媽,故意讓銀行抽掉蘇家的貸款,把蘇氏製藥逼到破產邊緣。蘇家有三項核心藥物專利,估值幾十個億,我爸用兩千三百萬就搶了過來。”
陸雪薇的嘴唇在發白,但她沒有停。
“蘇晚寧的爸爸蘇德山不肯簽字。我爸就加碼,讓陸建邦去威脅他,說不簽連最後一套房子都保不住。最後是我媽出麵,把婚姻當籌碼。隻要蘇德山簽字交出專利,蘇晚寧嫁進陸家就能保蘇家平安。”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蘇德山簽了。然後三個月之後,他的病急劇惡化。因為我爸在他簽字之前,還做了一件事。”
陸雪薇的聲音在這個點上斷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
“蘇德山得的病叫進行性核上性麻痹。他的主治醫生幫他聯係了瑞士的一個臨床試驗,初審已經通過了,本來有機會接受治療。但我爸讓人從中作梗,偽造了一份體檢報告,把蘇德山的名字從候選名單上刪掉了。”
會場裏有記者小聲說了一句什麽,被旁邊的人拽了一下胳膊。
“我爸掐斷了蘇德山唯一的治療機會。然後用他的病來要挾他簽字。”
陸雪薇把手機放回口袋,用力攥了攥拳頭。
“我親耳聽到了錄音。我親眼看到了證據。我來這裏,不是幫蘇晚寧,是幫我自己贖罪。”
她又鞠了一躬。
這一次比第一次更深,更久。
起身的時候,眼淚已經從臉頰上滑下來了。
“我們陸家,欠她一條命,欠蘇家一個公道。”
會場爆了。
閃光燈像機關槍一樣掃射,所有記者都站了起來,話筒和錄音筆朝著台上伸過來,喊聲蓋過了一切。
蘇晚寧走上前一步,站到了陸雪薇旁邊。
“各位安靜一下。說明會還沒結束。”
她的聲音不高,但記者們漸漸安靜下來了。
蘇晚寧對陳戎示意。
陳戎走上台,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出現了一份詳細的清單。
“這是晚寧資本及旗下晚寧茶飲成立至今的全部公益慈善捐款記錄,累計金額五百八十萬。定向資助貧困大學生一百二十名,災區捐款三次,社羣老年關愛專案兩個。”
陳戎翻到下一頁。
“網上有人說蘇總斂財無度。但她賺的錢,有相當一部分都在做這些。而某些人花錢做的事情,大家昨天晚上已經看到了。”
投影儀關了。
說明會結束。
蘇晚寧和陸雪薇並肩站在台上的那個畫麵,被二十多個鏡頭同時定格。
一個清冷從容,一個滿臉淚痕卻站得筆直。
這張照片在一個小時之內傳遍了全網。
標題隻有一行:陸家公主的倒戈。
陸建邦是通過直播看完全程的。
他安排混進去的兩個人一個問題都沒來得及問。
陸雪薇上台的那一刻,所有事先準備好的攻擊全部報廢了。
親侄女當著全城媒體的麵手撕親叔叔,這種戲碼花多少錢都編不出來。
他一把掃掉桌上的水杯和檔案,胸口一陣劇烈的絞痛讓他彎下了腰。
旁邊的律師嚇了一跳,趕緊上來扶。
“陸總,您沒事吧?要不要叫救護車?”
陸建邦推開他的手,喘了幾口氣,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他開啟通訊錄翻到陸深硯的名字,撥了過去。
忙音。
再撥。
忙音。
第三遍,提示音變成了一句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
陸深硯在陸氏集團的CEO辦公室裏,麵前的電腦螢幕還停留在直播回放的畫麵上。
他的妹妹站在全城人麵前,把陸家的底褲扒了個精光。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通知董事會所有成員,一個小時後召開線上緊急會議。”
秘書的聲音有點慌。
“陸總,議題是什麽?”
“罷免陸建邦在陸氏集團內的一切職務。隻有這一項,不接受討論。”
他掛了內線,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妹妹的臉看了很久。
手機在桌上響了。
不是陸建邦的來電。
是蘇晚寧的助理陳戎發來的一條訊息。
他點開。
內容很短。
“陸建邦的助理趙明遠,三十分鍾前在醫院被保釋。他沒有回陸建邦的辦公室,直接打車去了中心醫院。”
後麵跟著第二條。
“他在醫院停留了六分鍾就離開了。護士站的監控顯示,他試圖用備用通道接近ICU,被新增設的安保人員攔截。目前人已離開醫院,去向不明。”
陸深硯的手攥緊了手機。
他撥通了蘇晚寧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看到訊息了?”蘇晚寧的聲音很平。
“趙明遠又去了。”
“我知道。他今天是第二次了。被保釋出來不到一小時就直奔醫院,連家都沒回。”
陸深硯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蘇晚寧,他是不是想……”
“你自己說。”
電話兩頭沉默了三秒。
陸深硯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極力壓製的東西。
“我叔叔想讓我爸死在法庭傳票送達之前。”
蘇晚寧沒有回答。
但她沒掛電話,就是最好的回答。
陸深硯閉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下去。
“我現在就去醫院。ICU的安保不夠,我從集團調人。”
“不用你調。”蘇晚寧的聲音打斷了他,“我已經安排了蘇氏生物的專業醫護安保團隊進駐,二十四小時三班倒。從今天起,你父親的病房隻有我指定的人能靠近。”
陸深硯握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在保護我爸?”
蘇晚寧的回答很短。
“我在保護我的被告。他活著上法庭,比死了對我更有用。別想多了。”
電話掛了。
陸深硯拿著手機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很久沒動。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跳出了一條推送通知。
是一家主流財經媒體的快訊。
陸氏集團內部訊息:CEO陸深硯已召集緊急董事會,議題為罷免陸建邦全部職務。知情人士透露,表決結果或將在今日下午揭曉。
緊接著第二條推送彈了出來。
來自ICU主治醫生的一條匿名反饋,經由護士長轉發給了蘇晚寧的團隊。
內容隻有一句話:患者陸建城的呼吸機引數在趙明遠第二次接近病房的同一時段出現過異常波動,已排除裝置故障,正在調取走廊監控確認是否有人觸碰過病房外部的氣源介麵。
蘇晚寧看完這條訊息,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
“陳戎。”
“在。”
“報警。第二次了。這次不是闖入未遂,是謀殺未遂。讓警方調醫院走廊所有的監控,我要看趙明遠那六分鍾裏每一秒都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