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被警方帶走的訊息還沒傳到陸建邦耳朵裏,他花錢買的第一波輿論攻勢已經鋪開了。
下午兩點,三家看起來“獨立客觀”的財經自媒體同步發文,標題各不相同,但核心敘事一模一樣。
某A城龍頭企業正上演現代版“農夫與蛇”。
落魄侄媳一朝得勢,聯手外部資本,將古稀之年的家族元老逼進ICU。
十八億天價索賠的背後,究竟是正當維權,還是趁火打劫?
文章裏還配了一張照片。
ICU病房的側麵玻璃窗,模糊地拍到一個躺在病床上的身影,渾身插滿管子。
偷拍的。
方蕊的輿情監控係統在文章發布十五分鍾後就彈出了紅色預警。
她拿著平板跑進蘇晚寧的辦公室,邊跑邊刷資料。
“蘇總,三篇稿子,同一個時間發的,轉發量已經過萬了。評論區有專人在帶節奏,高讚評論全是罵你的。什麽吃相難看,什麽不念舊情,什麽嫁進豪門撈了三年好處還不夠,還要把人家老爺子往死裏逼。”
蘇晚寧接過平板掃了兩眼,遞回去。
“這些號的背後運營方查了嗎?”
方蕊翻出一份表格。
“查了。三個賬號裏流量最大的叫財圈老炮,真名趙宏,四十二歲,三年前因為敲詐上市公司被行業封殺過。”
蘇晚寧靠在椅背上。
“其他兩個呢?”
“一個是趙宏的馬甲號,另一個是他老婆註冊的。一家三口齊上陣。”
蘇晚寧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不屑。
“趙宏收了多少錢?”
方蕊把平板翻到另一頁,上麵是一張銀行轉賬截圖。
“昨天下午五點,趙明遠的私人賬戶向趙宏轉了五十萬。”
蘇晚寧聽到趙明遠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麵上多敲了一下。
趙明遠。
上午剛在醫院被警察帶走的那個趙明遠。
“趙明遠昨天下午轉的賬,今天上午就去闖ICU。”蘇晚寧的語速很慢,“他知道今天文章要發出來,趁著輿論鬧起來,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網上吵架的時候,他去做另一件事。”
方蕊愣了一拍,然後臉色變了。
“他想……”
“算了,這件事不用你管。”蘇晚寧打斷她,“你現在做三件事。第一,不回應,不刪帖,不控評。讓網上吵,吵得越大越好。”
方蕊張了張嘴。
“蘇總,不回應的話評論區會越來越難看……”
“我知道。第二件事,把所有發黑稿的賬號和背後的MCN機構全部記錄在案,截圖保全證據。第三件事,把趙宏的完整背景資料打包,發給王璐。”
方蕊記下來,猶豫了一秒。
“王璐是那個發布會上提問的記者?”
“對。她的公眾號叫銳眼財經,A城做調查報道最硬核的一個。你把趙宏的前科,他女兒留學賬戶的不明資金來源,還有趙明遠昨天那筆五十萬的轉賬記錄,全部打包給她。”
方蕊點了點頭,抱著平板轉身出去了。
蘇晚寧拿起手機,給沈修齊發了一條訊息。
“王璐那篇稿子發出來之前,需要有人替她清理一下路上的障礙。趙宏在A城還有兩個做自媒體的朋友,可能會幫他擋子彈。沈少爺在媒體圈應該有些熟人?”
沈修齊的回複來得很快。
“你是想讓我幫忙確保王璐的稿子能順利傳播?”
“有勞。”
“行。不過你欠我一頓飯。”
蘇晚寧沒理那句話,鎖了屏。
下午四點,網上的罵聲到達第一個頂峰。
#豪門棄婦反噬夫家#的話題衝上了熱搜前十,閱讀量破三千萬。
評論區分成了兩派。
一派罵蘇晚寧心狠手辣,把人家老公公逼進醫院還要起訴十八個億,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另一派替蘇晚寧說話,但聲音明顯被壓了下去,熱門評論裏幾乎看不到。
陸建邦坐在城東的私人辦公室裏,看著手機上的資料和評論,難得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
他打給趙明遠的電話沒人接。
打了三遍,全部轉到語音信箱。
他皺了皺眉,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老孫,趙明遠去醫院了沒有?”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陸總,趙明遠被扣了。”
“什麽叫被扣了?”
“醫院安保把他攔在ICU外麵,他跟護士吵起來了,安保報了警,人被派出所帶走了。”
陸建邦的手攥緊了手機。
“誰報的警?”
“醫院安保說是蘇晚寧打的電話。”
辦公室裏安靜了足足五秒。
陸建邦慢慢把手機放在桌上,臉上的表情從滿意變成了一種很深的陰沉。
她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翻到趙宏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第二波素材準備好了沒有?今晚八點發。
訊息發出去十秒,趙宏回了一個OK。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陸建邦坐在辦公室裏等著第二波攻勢上線。
他手裏攥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心裏在算:第一波拉了三千萬閱讀,第二波有實錘,配上趙宏蒐集的一些陸深硯和蘇晚寧的舊照,打感情牌加道德牌,效果隻會更好。
蘇晚寧想告陸氏十八個億?
行。
那就讓全城的人先審判她。
七點五十八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熱搜頁麵。
#豪門棄婦反噬夫家#還掛在第八位。
他等了兩分鍾,重新整理第二次。
話題掉到了第十二位。
他皺眉。
不應該掉。
第二波還沒發,第一波的熱度不應該這麽快消退。
他又重新整理了一下。
這次,熱搜第一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新詞條。
#財經黑嘴的新聞生意#
陸建邦的手指在螢幕上定住了。
他點進去。
置頂文章來自一個叫銳眼財經的公眾號,作者王璐。
標題:《一個財經黑嘴的“新聞”生意:誰在花錢製造輿論武器?》
文章第一段就放了趙宏的身份證資訊和三年前被行業封殺的處罰決定書。
第二段是趙宏海外賭博的欠條截圖,三百萬,有賭場蓋章。
第三段是他女兒在悉尼的留學賬戶流水,入賬來源標注為“諮詢服務費”,金額和時間節點跟多家企業的黑稿發布日期一一對應。
第四段。
一張轉賬截圖。
趙明遠的私人賬戶向趙宏轉賬五十萬,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
旁邊配了一行說明文字:轉賬人趙明遠係A城陸氏集團被訴關聯人陸建邦的私人助理,已於今日上午在中心醫院因涉嫌非法闖入重症監護病房被警方控製。
陸建邦的茶杯從手裏滑了下去,磕在桌角上,碎成了三瓣。
茶水潑了一桌子,他沒管。
他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張轉賬截圖上。
評論區已經翻了天。
十分鍾前還在罵蘇晚寧的那幫人,現在調轉槍口開始罵他。
花錢買黑稿。
派人闖ICU。
一個大活人還躺在裏麵搶救呢,你就派人去病房了?
你到底是去看望還是去拔管子的?
#陸氏二叔買黑稿陷害侄媳#
這個詞條像火箭一樣從熱搜榜底部往上躥,十五分鍾後穩穩停在了第一的位置。
閱讀量直接碾過了之前那個話題,半小時破五千萬。
陸建邦的手在發抖。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趙宏的號碼。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已關機。
趙宏跑了。
陸建邦站起來,繞著辦公桌走了兩圈,額頭上的青筋跳得老高。
蘇晚寧在他對麵的金鼎國際三十七樓,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螢幕。
陳戎站在她旁邊,刷著實時資料,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蘇總,王璐這篇稿子發了四十分鍾,全網轉載超過兩百家。趙宏的三個賬號已經被平台封禁了,粉絲全沒了。”
蘇晚寧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陸建邦那邊有動靜嗎?”
“秦昭說他在辦公室裏把茶杯砸了,正在打電話,但找不到趙宏。”
蘇晚寧關掉電腦螢幕,拿起手機,點開陳戎的對話方塊,發了一行字。
“通知陸雪薇,讓她準備好。明天該她上場了。”
陳戎看了一眼訊息,抬頭看向蘇晚寧。
“您確定?她才二十二歲。”
蘇晚寧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她自己來找我的。她說不管陸家變成什麽樣,我需要她做什麽她都願意。我給她一個機會。”
“但她要麵對的是自己的親叔叔。”
蘇晚寧走到門口停下來,回了一句。
“她麵對的不是她叔叔。是她自己的良心。這一關過不去,她這輩子都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