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點,陸深硯出現在晚寧資本前台的時候,身後隻跟了一個律師。
律師提著公文包,脊背挺得很直,眼圈發黑,一看就是昨晚被緊急叫起來趕工的。
前台通知了蘇晚寧的助理,三分鍾後把兩人領進了三十七樓的會議室。
蘇晚寧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陳戎在她右手邊,法務組三個人在左手邊,每人麵前都攤著膝上型電腦和一摞檔案。
陸深硯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來。
他今天換了一套幹淨的西裝,鬍子也颳了,但眼底的血絲藏不住,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的精氣神。
沒有寒暄。
蘇晚寧看了一眼陸深硯身後的律師,對陳戎點了下頭。
陳戎開啟膝上型電腦,轉了個方向讓對麵看螢幕。
“這是我們擬的《股權投票權無條件委托協議》初稿,核心條款三條。第一,陸深硯先生名下持有的陸氏集團35%股權的全部投票權,無條件且不可撤銷地委托給蘇總指定的主體行使。第二,委托期限自簽署之日起,至相關訴訟終審判決和債務清償全部完成止。第三,委托期間,陸深硯先生不得以任何方式處置、質押或轉讓上述股權。”
陸深硯的律師接過螢幕上的檔案,逐條往下掃。
看到第二條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陸總,這個期限沒有封頂。訴訟如果拖個三五年……”
“不用。”陸深硯打斷他,“按她的條件簽。”
律師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陳戎把列印好的正式文字推到桌麵中間,三份,每一份都有二十多頁。
陸深硯的律師拿過一份開始逐頁核對。
會議室裏安靜了大約五分鍾,隻有翻頁的聲音。
蘇晚寧一頁都沒翻,她的法務組昨晚已經確認過三遍。
律師看完最後一頁,把檔案放下來,聲音有些幹。
“條款跟螢幕上的一致,沒有附加條件。陸總,您確認嗎?”
陸深硯伸手從律師手裏拿過鋼筆,翻到簽字頁。
筆尖在紙麵上劃過的時候用力很重,幾乎要把紙戳破。
名字寫完,他把筆擱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蘇晚寧這才伸手把簽好的檔案拉到麵前,掃了一眼簽名和日期,遞給陳戎。
“蓋章,三份都蓋。”
陳戎拿著檔案去了隔壁。
律師也跟著出去了,會議室裏隻剩下蘇晚寧和陸深硯兩個人。
“我的兩個條件。”陸深硯先開了口,嗓子像含著沙子。
蘇晚寧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麵邊緣。
“協議裏寫得很清楚。集團重組後保留陸氏二字。你父親的臨床試驗申請按標準流程走,我的團隊會監督倫理委員會的審核過程,保證公平。”
她在“公平”兩個字上稍微停了一拍。
陸深硯聽出了那一拍裏的意思。
三年前陸建城掐斷蘇德山的公平,現在他的兒子坐在這張桌子對麵求一個公平。
“我沒資格談這個。”陸深硯的聲音很低。
他撐著桌沿站了起來。
“協議生效,從今天起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董事會那些人,你想從誰開始動?”
蘇晚寧沒抬頭,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推到桌麵中間。
“名單在這,十二個人,按順序排的。三天之內讓他們主動遞辭呈。做不到的話,我直接在股東大會上提議罷免。”
陸深硯拿起名單掃了一遍。
排在第一個的名字是王成祥,陸建邦在董事會裏最鐵的一顆釘子,分管采購和供應鏈,在陸氏蹲了十五年,根深蒂固。
“王成祥不會主動走的。他跟我叔簽過一個私下協議,如果被辭退,陸建邦要付他一千兩百萬違約金。他賴著不動比走更劃算。”
“那是陸建邦的事,不是你的事。”蘇晚寧的目光落在名單上,“你要做的隻有一件,把這份名單丟到他們每個人的桌上。告訴他們,三天之後如果辭呈沒到我桌上,第四天的董事會議程裏會多一項罷免動議。到時候不是體麵離開,是被當眾請出去。”
陸深硯把名單折了一下塞進西裝內袋。
“還有別的嗎?”
蘇晚寧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瞄了一眼螢幕,是秦昭發來的加密資訊。
她點開看了兩秒,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手指在桌麵上多敲了一下。
“有。”
她把手機翻過來朝下扣在桌上,抬眼看向陸深硯。
“你叔叔今天上午見了三個財經記者,每個人給了封口費。”
陸深硯的眉頭皺起來。
“封口費?他要封什麽?”
“不是封口。是買嘴。”蘇晚寧的語速沒變,“他想搶在訴訟公告正式見報之前,把故事改一個版本。侄媳為奪家產聯手外人逼死公公,陸家創始人被活活氣進ICU。豪門倫理大戲,苦情老人加惡毒媳婦,流量密碼全齊了。”
陸深硯的手攥了起來。
“他瘋了。我爸還在ICU裏躺著,他就開始往你身上潑髒水?”
“往我身上潑是次要的。”蘇晚寧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窗邊,“他真正想潑的是訴訟本身。如果輿論在開庭前就形成了陸家纔是受害者的印象,法官的壓力會變大,陪審團的情緒會被帶偏。他在打提前量。”
陸深硯盯著蘇晚寧的側臉。
“你需要我做什麽?”
蘇晚寧轉過身來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想把水攪渾,你就去把鍋砸了。這十二個人的名單裏有六個跟陸建邦關係密切,你先從王成祥開始,今天下午就把辭呈逼出來。名單清完,陸建邦在董事會裏就成了光桿司令。沒有人替他站台,他的故事就沒人信。”
陸深硯看著她。
過了三秒,他點了一下頭。
“行。”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晚寧。”
“什麽事?”
“你剛才說保證公平,也保證沒有人情。是什麽意思?”
蘇晚寧靠在窗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意思是,你父親的臨床試驗申請如果通過倫理委員會審核,我不會攔。但如果審核結論是不通過,我也不會開後門。不管他姓什麽。”
陸深硯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繃了一下,又慢慢鬆了下來。
“明白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蘇晚寧把扣在桌上的手機翻過來,重新點開秦昭的那條訊息。
完整內容比她剛纔看到的更長。
第一段是陸建邦見記者的情報。
第二段是另一條:陸建邦的私人助理趙明遠,四十五分鍾前出現在中心醫院,自稱是陸家親屬工作人員,試圖以護工名義進入陸建城的ICU病房。被安保攔在門外後與護士發生爭執,目前還在醫院。
蘇晚寧讀到這一條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
她把訊息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趙明遠不是去探病的。
陸建城在ICU裏,全身插著管子,呼吸機維持著最後的生命體征。
如果有人拔掉呼吸機上的任何一根管子,結果是不可逆的。
而陸建城一死,訴訟就失去了最關鍵的被告。
活人可以被追責,死人隻能被清算。
蘇晚寧撥通了中心醫院安保負責人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王隊長,我是蘇晚寧。ICU病房的那個趙明遠,人還在你們那嗎?”
“在,我們扣下了,正在等陸家的人來確認身份。”
“別等了。直接報警,說有身份不明的人試圖闖入重症監護室。讓警方來處理。”
電話那頭愣了一拍。
“蘇總,這個人說他是陸家二房的工作人員……”
“他是陸建邦的私人助理。而陸建邦現在是陸氏集團訴訟案的被告之一。他的人出現在另一個被告的ICU病房門口,你覺得他是來送花的?”
王隊長的呼吸變粗了。
“我馬上報警。”
蘇晚寧掛掉電話,撥通了陳戎的內線。
“讓醫院那邊把陸建城的病房許可權升級到最高等級,隻有蘇氏生物指定的醫療團隊和直係家屬可以進出。所有非授權人員一律拒絕。”
陳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不敢相信。
“蘇總,趙明遠想做什麽?”
蘇晚寧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棟陸氏集團大樓上。
“他想讓陸建城活不到上法庭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