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醫院ICU走廊的燈是慘白的。
陸深硯趕到的時候,陳玉芬已經從自己的病房跑了出來,披著病號服蹲在ICU門口,眼睛哭得隻剩一條縫。
陸雪薇站在旁邊扶著她,臉色也不好看。
“媽,先起來。地上涼。”
陳玉芬抓住陸深硯的褲腿,聲音嘶啞到變了調。
“你爸看到新聞了,蘇晚寧要告陸氏,十八個億,他一口氣沒上來,人就倒了。醫生說是大麵積腦梗,黃金搶救時間隻有四個小時。”
陸深硯蹲下來,把母親從地上扶起來。
“醫生怎麽說?”
“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什麽血栓溶解,什麽開顱減壓。最後問我有沒有家屬簽字授權做手術,我簽了。你在哪?你為什麽不接電話?”
“我剛從蘇晚寧那回來。”
陳玉芬的身體僵了一拍。
“你去找她幹什麽?”
“把魏長青的證詞交給她了。”
陳玉芬的臉從慘白變成了鐵灰色。
“你瘋了?你把證據交給她?你幫著外人來整你自己的家?”
“媽。”陸深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讓陳玉芬閉嘴了的力道,“那些東西不交給她,她也有。她手裏的證據比我給的還全。我交出去,至少讓她知道陸家還有一個人願意麵對這件事。”
陳玉芬的嘴唇在哆嗦。
“那你爸的病怎麽辦?蘇晚寧的新藥,那是唯一的機會了。你去求她,你跪下去求她,讓她把新藥給你爸用!你是她前夫,她不會那麽絕情的!”
陸深硯扶著母親坐到走廊的長椅上,手沒鬆開。
他看著陳玉芬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媽,三年前蘇德山也得了這個病。他的主治醫生幫他聯係了瑞士的臨床試驗,爸讓人把那條路掐斷了。蘇德山本來有機會的,爸毀掉了他的機會,然後拿他的病來逼他簽字。”
陳玉芬的臉上所有的表情同時凝住了。
“你怎麽……”
“魏長青告訴我的。郵件記錄,通訊檔案,全有。媽,三年前蘇晚寧也想求人救她爸的命,她求的人是誰?是你。是爸。你們給了她什麽回應?”
陳玉芬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陸雪薇站在旁邊,眼圈紅了,但沒哭。她低著頭,死死攥著手機殼。
ICU的門開啟了,主治醫生走了出來。
“家屬?”
陸深硯鬆開母親的手,迎了上去。
“手術做完了,栓子取出來了,但腦組織受損比較嚴重。現在人還在昏迷,接下來七十二小時是觀察期。能不能醒過來,醒過來之後恢複到什麽程度,要看個體差異。”
“常規藥物還有用嗎?”
醫生猶豫了一下。
“陸先生,我說句實話。您父親的基礎病是進行性核上性麻痹,這次腦梗跟基礎病是疊加關係。常規藥物能維持腦梗後的基本功能,但對基礎病沒有任何作用。”
“那不常規的呢?”
醫生推了推眼鏡。
“我注意到蘇氏生物最近宣佈在研一種針對這類神經退行性疾病的新藥。如果將來進入臨床試驗階段,您父親的病情符合入組標準。但那是以後的事,現階段我們隻能先保守治療。”
陸深硯點了點頭,轉身往走廊深處走。
走了幾步,陳玉芬在身後喊住了他。
“深硯!你去哪?”
“回公司。”
“你不守著你爸?”
“媽,爸躺在裏麵,陸氏集團活不過這個月。你選一個讓我先管。”
陳玉芬的手垂了下來。
陸深硯走出醫院的時候,A城的天已經快黑了。
他坐進車裏,沒發動。
手機螢幕上是各個財經頻道的推送,全是同一個標題的變體。
蘇氏生物正式向陸氏集團提起天價索賠訴訟。
蘇氏控告陸氏非法侵占核心專利,索賠金額近十九億。
A城商界最大醜聞:陸氏創始人被指勾結家族成員強奪合作方智慧財產權。
股票軟體的彈窗跟著彈了出來。
陸氏集團,跌停。
封單超過兩百萬手。
整個盤麵一片綠,像是染了毒。
陸深硯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額頭抵在手背上。
同一時間。
金鼎國際三十七樓,蘇晚寧的辦公室。
法務會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訴訟材料已經最終定稿。陳戎把厚厚一摞檔案摞在桌上,最上麵一份是蓋了律所章的起訴狀副本。
“蘇總,明天上午法院就會正式受理。根據訴訟標的金額,走中級人民法院。立案到開庭大約三到六個月。”
蘇晚寧翻了一下起訴狀的最後一頁,確認了原被告資訊和訴訟請求。
“陸建邦那邊有動靜嗎?”
“秦昭說他昨晚約了一家律所的刑辯合夥人,今天下午又見了一個做資產轉移的中間人。他在準備跑路。”
蘇晚寧拿起手機翻到秦昭的對話方塊。
“他跑不了。他在A城的所有資產我已經讓法務申請了訴前保全。法院明天一早就會凍結他名下所有銀行賬戶和房產。”
陳戎的嘴角抽了一下。
“蘇總,您這步棋走得太快了。陸建邦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被告。”
“等他知道的時候,他的錢已經凍了。跑不了路的人才會乖乖上談判桌。”
陳戎把檔案收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蘇總,還有一個事。陸深硯的父親今天下午腦梗進了ICU。”
蘇晚寧翻檔案的手停了一拍。
“嚴重嗎?”
“大麵積腦梗,取了栓,人還在昏迷。醫生說主要是基礎病疊加導致的,常規手段效果有限。”
蘇晚寧沒說話。
陳戎看了她一眼,輕聲補了一句。
“主治醫生在采訪裏提到了蘇氏生物的新藥研發專案,說如果將來進入臨床試驗,陸建城的病情符合入組條件。這段話已經被好幾家媒體摘出來單獨做了標題。”
蘇晚寧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媒體會怎麽寫?”
“會寫u0027陸氏創始人曾掐斷蘇家人的救命藥,如今自己卻需要蘇家人的新藥來續命。u0027命運輪回,天道好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蘇晚寧閉了一下眼睛。
“讓媒體寫去。我們不參與這個話題的討論。蘇氏生物的新藥臨床試驗入組標準由醫學倫理委員會獨立評審,不看關係,隻看病情。這句話你讓公關部發一個官方宣告就行。”
“明白。”
陳戎走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蘇晚寧一個人坐在燈光裏,看著桌上攤開的訴訟檔案,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機,翻出相簿裏那張從原主舊手機匯出來的照片。
蘇德山坐在輪椅上,蘇母站在旁邊,兩個人對著鏡頭笑。
蘇德山的笑容有點歪,因為病情影響了麵部肌肉的控製,但眼睛裏的溫和和慈愛什麽都擋不住。
蘇晚寧把手指按在螢幕上,按在蘇德山的臉上。
“爸,他們欠你的,一筆一筆都在還。”
她把手機收起來,拿起桌上的筆,在備忘錄上寫了一行字。
下一步:陸氏集團股東大會。
陸建城躺在ICU裏,陳玉芬精神崩潰,陸建邦的資產被凍結。
陸氏集團現在實際掌舵的隻剩一個陸深硯。
而陸深硯今天在她麵前,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求情,把手裏所有從溫哥華帶回來的東西全部交了出來。
這個人做了一個選擇。
一個出乎她意料的選擇。
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一個她存了名字但從來沒撥過的號碼。
陸深硯。
她看著那三個字閃了四下,在第五下的時候按了接聽。
“有事?”
對麵安靜了兩秒。
“我手裏有陸氏集團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權,是個人持有,不在公司賬上。我想跟你談一筆交易。”
蘇晚寧的手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
“什麽交易?”
“我幫你從內部打通陸氏董事會的所有阻力,配合你完成訴訟和資產重組。我個人名下的全部股權投票權委托給你行使。”
蘇晚寧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的條件?”
“兩個。”陸深硯的聲音在電話裏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第一,重組後保留u0027陸氏u0027兩個字。第二,我父親的臨床試驗申請走正常的倫理委員會審核流程,公不公平你們的專家說了算。”
蘇晚寧沒有馬上回答。
電話兩頭沉默了大概五秒。
“明天上午十點,帶你的律師和股權證明來我辦公室。”
她掛了電話。
手機暗下去的時候,她盯著黑屏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三秒。
然後拿起筆,在備忘錄上“陸氏集團股東大會”後麵加了一行字。
陸深硯,百分之三十五。加上已有持股,合計控股比例已超過半數。
董事會的門,他自己推開了。
蘇晚寧合上備忘錄,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對麵陸氏集團大樓的燈還亮著,二十幾層的視窗密密麻麻全是光,加班的人大概比平時多了一倍。
她的手機最後亮了一次。
秦昭的訊息。
隻有一句:陸建邦剛發現銀行賬戶被凍結了。他在辦公室裏砸了電腦,然後讓趙明遠去買機票。
蘇晚寧回了四個字:機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