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硯的航班落地A城是第二天下午兩點。
他沒回家，沒去公司。
出了到達廳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
金鼎國際。
他在計程車後座坐了四十分鍾，手裏一直攥著一個泛黃的資料夾。
資料夾是魏長青給他的。
溫哥華七十二個小時，他見到了父親曾經最信任的副手。一個被趕出公司流落海外十三年的老人，住在郊區的私人療養院裏，頭發全白了，走路要拄拐。
但腦子還清楚得很。
魏長青在療養院的客廳裏接待了他，沒讓他坐，站著看了他三分鍾。
“你長得像你父親。”魏長青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複雜，“一樣的眼睛，一樣的下巴。希望腦子不要也一樣。”
陸深硯沒接話。
“你知道我為什麽肯見你？”魏長青坐回自己的皮椅上，“因為蘇德山的女兒在做你父親不敢做的事。她在把當年的髒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曬太陽。我等了十三年，終於等到有人動手了。”
“魏叔，我來是想……”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魏長青打斷他，“你想要真相，你想要證據，你想拿回去救陸家的命。可以。但你得付代價。”
代價很大。
北美分公司百分之十的幹股，加上五千萬美元的現金補償。
魏長青說這是他被趕出陸氏時應得的退休金和股權分紅，十三年的利息也算在裏麵了。
陸深硯打給律師確認了股權轉讓的法律程式，花了不到十分鍾就答應了。
魏長青看著他簽字的樣子笑了。
“你爸要是知道你把北美分公司的股份送給了我，能氣得從床上跳起來。”
“他現在從床上跳不起來。”陸深硯把簽好的協議推過去，“魏叔，說吧。”
魏長青從抽屜裏拿出那個資料夾，翻開第一頁。
“三年前的事，你隻知道一半。你父母聯合陸建邦逼蘇德山交出專利，這個你聽錄音應該已經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更早的事。”
他翻到第二頁，上麵是一份來自瑞士的醫療機構通訊記錄。
“蘇德山得的病叫進行性核上性麻痹，全球發病率不到十萬分之五。三年前他剛查出來的時候，有一家瑞士的實驗性藥物機構正在招募臨床試驗患者，條件非常嚴格，但蘇德山符合所有標準。他的主治醫生幫他遞交了申請，對方初審通過了。”
陸深硯盯著那份通訊記錄，後背開始發涼。
“然後呢？”
“然後你父親知道了。”魏長青的語氣平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他讓我去聯係了那家機構的亞太區負責人，一個叫Hans Mueller的德國人。Hans跟你父親有過生意往來，欠了一個不小的人情。你父親讓Hans告訴蘇德山，說他的申請因為u0027肝功能指標異常u0027被拒了。”
陸深硯的手指開始發麻。
“蘇德山的肝功能沒有問題？”
“沒有。他的所有檢查指標都是合格的。是你父親讓Hans偽造了一份評估意見，把他踢出了候選名單。”
資料夾翻到第三頁，是一封郵件的列印件，發件人Hans Mueller，收件人是一個陸氏集團的內部郵箱地址。郵件隻有兩行字：已按要求處理。蘇德山的申請已拒絕，理由為肝功能異常。請確認後續安排。
陸深硯看著那兩行英文，手裏的資料夾邊緣被他捏出了摺痕。
“你父親掐斷了蘇德山唯一的治療機會。”魏長青說，“然後用他的病來威脅他，逼他在專利轉讓協議上簽字。蘇德山是個死心眼的人，他不肯簽，你父親就加碼。先是讓銀行抽貸，蘇氏製藥的資金鏈斷了。再是讓陸建邦去談判，威脅說如果不簽，連蘇家最後一套房子都保不住。最後是你母親出麵，拿你的婚姻當籌碼，說隻要蘇德山簽了，蘇晚寧嫁進陸家就能保蘇家平安。”
魏長青把資料夾合上，推到桌麵中間。
“蘇德山簽了。簽完之後三個月，病情急劇惡化。因為錯過了那次臨床試驗的視窗期，此後再也沒有合適的治療方案。他現在的狀態你應該知道。”
陸深硯知道。
蘇德山坐著輪椅，說話含混不清，連筷子都握不穩。
而他的父親陸建城，現在也得了同一種病。
魏長青的最後一句話紮進了他的骨頭裏。
“陸深硯，你父親用蘇德山的病來要挾蘇家。現在蘇晚寧手裏有能治這種病的新藥研發專案。你看看，這就是命。你信不信因果報應？”
計程車在金鼎國際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陸深硯回過神。
他付了車錢，拎著資料夾走進大堂。
到了三十七樓前台，他站了幾秒。
“我找蘇總。”
前台小姐姐禮貌地抬起頭。
“請問您是？”
他張了張嘴。
三個月前他來過一次，報的是“前夫”。被客客氣氣地擋了回去。
“陸氏集團，陸深硯。有預約。”
前台查了係統，點了點頭。
“蘇總在等您，請跟我來。”
蘇晚寧的辦公室門開著。
她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摞檔案，右手邊放著一個U盤。
陸深硯走進去的時候，她抬了一下頭。
他瘦了。
西裝外套皺巴巴的，領帶也沒打，襯衫領口敞著，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跟她認知裏那個永遠一絲不苟的陸氏繼承人差了十萬八千裏。
眼睛也紅的。
不是沒睡好那種紅，是被什麽東西從裏往外燒過之後的那種紅。
“坐。”蘇晚寧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陸深硯把資料夾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魏長青的證詞和原始檔案都在裏麵。你要的東西。”
蘇晚寧伸手把資料夾拉過來，翻開看了第一頁。
“北美分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權，加五千萬美元。”她翻到股權轉讓協議那一頁，停了一下，“你給得真大方。”
“那是魏叔應得的。”
“你知道你所謂的真相，用不著付這個價。”蘇晚寧把資料夾合上，拿起旁邊的U盤在桌麵上輕輕磕了兩下，“這個U盤裏麵有三年前你母親和陸建邦合謀的完整錄音，你父親指示他們切斷蘇家貸款的電話錄音，經手律師的悔過書，瑞士那邊Hans Mueller的郵件原件，以及蘇德山當年所有的醫療檔案。你從魏長青那裏花了幾個億買來的東西，我三週前就拿齊了。”
陸深硯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眼睛死死盯著那個U盤。
“你怎麽拿到的？”
“渠道不同。”蘇晚寧把U盤放回桌麵，“你走的是人情路線，我走的是商業路線。你付的是錢和股權，我付的是時間和佈局。結果一樣，但你的成本比我高了大概二十倍。”
陸深硯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讓小薇轉告我，說我不需要再付那個代價。”
“對。但你沒等到我的話就簽了。”
“我等不了。”陸深硯睜開眼，“我在溫哥華的時候看了林語嫣直播的回放，一百二十三萬人線上看著我陸家的醜事被扒了個底朝天。我媽進了醫院。陸氏股價又跌了。我已經沒有時間等了。”
蘇晚寧看著他。
這個男人一個月前還能端著陸氏CEO的架子跟她隔空過招，現在坐在她對麵的樣子像是被人從裏到外拆散了重新拚起來，拚歪了，還缺了幾塊。
“你的東西我收下了。”蘇晚寧把資料夾和U盤並排放在桌上，“魏長青的證詞可以作為我證據鏈的補充材料，法律效力更完整。”
“然後呢？”
蘇晚寧站了起來。
陸深硯也跟著站了起來。
“然後，”蘇晚寧走到他麵前，距離不到一米，“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現在就會知道的事。”
她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通知法務部全體成員，十分鍾後開會。準備啟動對陸氏集團的正式訴訟材料。”
內線那頭陳戎的聲音：“收到。”
蘇晚寧鬆開內線按鈕，看著陸深硯。
“訴訟請求包括：確認三年前蘇氏製藥三項核心專利的轉讓協議無效，追討由此給蘇家帶來的十八億七千萬經濟損失。被告方陸氏集團及關聯自然人陸建城、陳玉芬、陸建邦。”
陸深硯站在原地，一隻手撐著桌沿。
“你我之間，就隻剩這個了？”
蘇晚寧的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
“陸深硯。你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什麽。以前沒有，現在更沒有。你遞的離婚協議，我簽了。你想甩的包袱，甩幹淨了。剩下的不是私事，是公事。”
陸深硯的喉結動了兩下，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蘇晚寧收回視線，拿起桌上的檔案和U盤。
“你可以走了。訴訟送達之前，你有時間安排陸氏的應訴方案。”
她繞過他，往會議室方向走。
走了三步，身後傳來陸深硯的聲音。
沙啞，破碎，帶著一種被掏空之後才能發出來的那種空洞感。
“蘇晚寧，我父親的病……”
蘇晚寧的腳步停了。
“你父親的病，等他上了法庭再說。”
她沒有回頭。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燈亮了，法務團隊已經就位。
陸深硯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左手還撐在桌沿上，右手的指節一節一節地收緊。
他低頭看著桌麵上蘇晚寧留下的兩道壓痕，一道是資料夾的，一道是U盤的。
手機在口袋裏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陸家管家打來的。
“大少爺，您父親他……他看到蘇氏生物要起訴的新聞推送了。剛才人就不行了，醫生正在搶救，讓您趕緊來。”
陸深硯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他深深地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桌麵上，用力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