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寧的車剛駛出金鼎國際地庫,方蕊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蘇總,林語嫣上飛機了。經濟艙23A,身份資訊核對無誤,登機牌掃描件已經發您郵箱了。”
“盯到飛機起飛再撤。”
“明白。對了,直播那邊的資料還在漲,全平台話題閱讀量已經破了一個億。陳玉芬被送進了中心醫院急診ICU,高血壓引發的短暫性腦缺血,人暫時沒大礙,但整個陸家全亂了套。”
蘇晚寧右手打了一下方向盤,並入主路。
“陸雪薇呢?”
“回家了。秦昭那邊的人說她在門口坐了半個小時才進去,進去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出來。”
蘇晚寧掛了電話。
車經過一個紅燈路口停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機螢幕亮了。
陸雪薇的微信。
頭像還是那隻粉色的卡通兔子,跟她在陸家當少奶奶那三年看到的一模一樣。
訊息隻有一句話:嫂子,我能見你嗎?
蘇晚寧看著這兩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三秒。
嫂子。
她沒有糾正這個稱呼。
回了兩個字:明天。
綠燈亮了。車匯入夜色裏的車流。
第二天上午十點。
陸雪薇出現在金鼎國際三十七樓大堂的時候,前台小姐姐差點沒認出來。
這個曾經穿著限量款裙子趾高氣昂走路帶風的陸家千金,今天素著一張臉,穿了件普通的白色連帽衛衣,運動鞋上還沾著點泥。
眼睛是腫的。
前台撥了內線,兩分鍾後領她進了蘇晚寧的辦公室。
陸雪薇站在門口,看到蘇晚寧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頭發盤在腦後,正在翻一份檔案。
跟三年前在陸家廚房裏係著圍裙洗碗的那個女人,像是兩個物種。
“坐吧。”蘇晚寧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沙發。
陸雪薇走過去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絞來絞去。
安靜了大概十秒。
“嫂……蘇總。”
“叫什麽都行,說事。”
陸雪薇吸了一下鼻子。
“昨晚的直播,我看完了。”
蘇晚寧沒接話,等她繼續。
“林語嫣說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對著想了一夜。她說她雇水軍黑你,舉報你的奶茶店,花陸家的錢報銷私人消費。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我可能也不會覺得怎麽樣。”
陸雪薇的聲音開始發抖。
“因為我覺得她是我哥的人,她做什麽都是應該的。就像我覺得你嫁進陸家伺候全家是應該的。你洗碗是應該的,你被我媽罵是應該的,你過年一個人在廚房忙到淩晨三點是應該的。”
蘇晚寧放下手裏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我那時候還說過一句話,你記不記得?”陸雪薇的睫毛上掛著水珠,“我說,嫂子你別總穿那些地攤貨,丟我們陸家的臉。”
蘇晚寧記得。
不是她的記憶,是原主的。
那天原主剛洗完一家人的衣服,手上的皮都泡皺了,陸雪薇從樓上下來拿果汁,瞟了一眼她的舊毛衣,丟下那句話就走了。
原主在洗衣房裏站了很久,沒哭,但手上的動作停了好一陣。
“記得。”蘇晚寧說。
陸雪薇低下頭,眼淚砸在牛仔褲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對不起。”
辦公室裏隻剩空調出風的聲音。
蘇晚寧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算了”。
她從桌上拿了一包紙巾走過去,放在陸雪薇手邊。
“哭完了說正事。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道歉。”
陸雪薇擦了把臉,用力吸了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想告訴你一個事。錄音筆的事。”
蘇晚寧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說。”
“那支錄音筆是我在我媽保險櫃裏找到的,我給了我哥。錄音裏有我爸我媽的聲音,還有第三個人。我哥聽完之後去找我媽對質了,我媽承認了。然後我哥說要查清當年所有涉事的人,他凍結了我媽在董事會的投票權。”
這些蘇晚寧都知道。
但她沒打斷。
“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哥不知道的是,林語嫣躲在走廊拐角偷聽了全程,還用手機錄了像。”
蘇晚寧點了點頭。
“這個我知道。”
陸雪薇愣了一下。
“你知道?”
“林語嫣把那段錄影賣給了陸建邦,五百萬。我的人全程跟著她。後來我又從她手裏拿到了完整版的錄音。”
陸雪薇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你全知道。從頭到尾你全知道。”
“差不多。”
陸雪薇看著蘇晚寧的眼神變了,不光是愧疚了,多了一層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害怕。
還有佩服。
“那你知不知道我哥現在在溫哥華?”
“知道。他去找魏長青了。”
“魏長青是誰?”
“你爸以前的副總裁,十幾年前被排擠出局移民了。他手裏有關於三年前那件事的原始檔案。”
陸雪薇的手指絞得更緊了。
“蘇……蘇總,你打算怎麽做?”
蘇晚寧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迴避。
“你想聽真話?”
“想。”
“我會起訴陸氏集團,追回蘇家三項專利被侵占造成的全部經濟損失,金額十八億七千萬。同時我會把錄音和所有證據公開。你父親陸建城和你母親陳玉芬會麵臨法律追訴,陸建邦也跑不了。”
陸雪薇的臉白了。
“你要把我爸媽送進監獄?”
“他們做的事配得上這個結果。”
陸雪薇的嘴唇在哆嗦,但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發火。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了出來,斷斷續續的。
“你說的對。”
蘇晚寧沒料到她會說這句話。
“你說的對。”陸雪薇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點,“你爸被他們逼得生了病,你被當成人質嫁進來受了三年的罪,他們做的那些事,確實配得上這個結果。”
她用紙巾擦幹淨臉,站了起來。
“我來不是為了替我爸媽求情的。我來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你怎麽做,我都不會擋你的路。”
蘇晚寧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這個二十二歲的女孩紅腫著眼睛站在自己麵前。
“我能幫你做什麽嗎?”陸雪薇的聲音很小,“什麽都行。”
蘇晚寧想了想。
“你哥在溫哥華聯係不上,你試試能不能打通他的電話。告訴他,回來之前先給我打一個電話。”
“為什麽?”
“因為他在那邊挖到的東西,我手裏已經有了。他不需要再付那個代價。”
陸雪薇愣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就開始撥號。
第一遍沒接。
第二遍沒接。
第三遍,響了四聲之後通了。
“小薇?”陸深硯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裏傳出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沙啞,背景隱約有機場廣播的回聲。
“哥,你在哪?”
“剛辦完登機,準備回國了。你怎麽了?”
陸雪薇看了蘇晚寧一眼,蘇晚寧對她微微點了下頭。
“哥,蘇……蘇晚寧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
“她說什麽?”
“她說,你在溫哥華挖到的東西,她手裏已經有了。讓你回來之前先給她打一個電話。”
沉默。
長達五秒的沉默之後,陸深硯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啞得不成樣子。
“你在她那裏?”
“我在她辦公室。”
又是一段沉默。
“小薇,你幫我問她一句。”
“什麽?”
“問她三年前那份逼蘇德山簽字的檔案,她是不是已經拿到了。”
陸雪薇轉頭看向蘇晚寧。
蘇晚寧聽到了陸深硯的問題,伸手拿過陸雪薇的手機切到外放。
“拿到了。上麵有你父親的章,你母親的簽名,還有陸建邦的私章。三個人,一個不少。”
手機那頭的呼吸聲亂了幾拍。
“魏長青給你的?”
“不是。魏長青的檔案是給你的。我的渠道跟你不一樣。”
又是幾秒的靜默。
“蘇晚寧,我付了代價纔拿到了魏長青的證詞。陸氏北美分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權,外加五千萬美元。”
陸雪薇倒吸了一口氣。
蘇晚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陸深硯,你回來之後來我辦公室。把魏長青的證詞帶過來。我有完整的證據鏈,你手裏那份可以作為補充,但不是必須的。”
“你要起訴陸氏?”
“已經在準備了。”
電話那頭的登機廣播響了起來,催促最後一批旅客登機。
陸深硯的聲音穿過嘈雜的背景音傳過來,隻有六個字。
“我回去找你談。”
電話掛了。
陸雪薇把手機收回口袋,看著蘇晚寧的側臉。
這個女人跟三年前真的不是同一個人了。當年那個低眉順眼的嫂子換了一副骨頭,每句話都帶著刀鋒,每一步棋都比所有人快三步。
“蘇總,我哥他……”
蘇晚寧站起來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翻。
“他付了不該付的代價。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陸雪薇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麽。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蘇總,不管最後陸家變成什麽樣,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有人幫你做點什麽,你可以找我。我學什麽都行。”
蘇晚寧停下翻檔案的手,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裏有審視,有打量,最後落在了一個很淡的點頭上。
“去吧。有事我叫你。”
陸雪薇走了。
辦公室門關上之後,蘇晚寧把檔案合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秦昭剛發來的訊息。
隻有一句:陸建邦約了一個律所的合夥人今晚見麵,這個律所擅長公司股權糾紛和刑事辯護。他在找律師。
蘇晚寧回了一句:讓他找。找完了正好一起收拾。
她又開啟另一條對話方塊,發給沈修齊。
“陸深硯明天到。到了之後他會來找我。之後的事情會很快。準備好。”
沈修齊的回複是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蘇晚寧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把那個U盤拿出來放在桌麵正中間。
U盤裏裝著陸家三年前的全部罪證。
現在隻差陸深硯從溫哥華帶回來的最後一塊拚圖。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那棟陸氏集團的大樓。
手機再次亮了,是陳戎的訊息。
“蘇總,法務團隊全部到齊。訴訟材料初稿已經完成。隨時可以遞交。”
蘇晚寧回了兩個字: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