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分。
藝術園區三號畫廊。
這地方是晚寧資本半年前投的一個改造專案,前身是一排廢棄的老廠房,現在被改成了小型展覽空間。
畫廊內部刷了白牆,掛著幾幅抽象油畫,中間擺了一組灰色布藝沙發和一張玻璃茶幾。
看起來很文藝,很安靜,很適合談一些不想被人聽到的事情。
蘇晚寧提前到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紮在腦後,坐在沙發中間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咖啡和一個牛皮紙袋。
陳戎在畫廊後麵的監控室裏,十六個分屏的畫麵覆蓋了畫廊的每一個角落,連門口台階上的裂縫都看得清清楚楚。
法務組兩個人坐在陳戎旁邊,膝上型電腦開著,隨時準備記錄。
方蕊守在園區大門口,負責確認林語嫣進場之後封鎖出口。
九點五十五分。
方蕊的訊息來了:目標到了,一個人,步行,從東門進的。
蘇晚寧放下咖啡杯,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兩分鍾後,畫廊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林語嫣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披散著,臉上帶著兩天沒睡好的倦意。
她的目光掃了一圈畫廊內部,在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人的那個瞬間,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往後退了半步。
“你怎麽在這?”
蘇晚寧沒站起來,端著咖啡杯看了她一眼。
“請進。”
林語嫣的手已經摸到了身後的門把手,用力擰了一下,門沒動。
她又擰了兩下。
門從外麵鎖上了。
林語嫣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了大半。
“蘇晚寧,你搞什麽?”
“不搞什麽。”蘇晚寧把咖啡杯放在茶幾上,往沙發靠背上一靠,“坐下聊。”
“你約我來的?沈修齊呢?”
“沈修齊幫了個忙,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事,跟他沒關係。”
林語嫣站在門口沒動,手指攥著口袋裏的手機,關節發白。
“蘇晚寧,你不能這樣。這是非法拘禁。”
“這是我投資的專案,我請你來我的地方喝杯咖啡,談不上拘禁。你要走隨時可以走,喊一聲門就開了。”
林語嫣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知道這是假話,但她更知道,就算門真的開了,她現在也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陸建邦給的五百萬已經花了一部分,安全屋的租金和生活開銷加起來不少,那張銀行卡裏剩下的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
而稅務局的調查函上個月就發出來了,她的個人賬戶隨時可能被凍結。
她現在能賣的東西隻有一樣。
那段錄音。
林語嫣慢慢走過來,在蘇晚寧對麵的沙發上坐了下去。
“你知道我手裏有什麽。”
“知道。”蘇晚寧的語氣像是在聊天氣,“一段八分四十七秒的錄音,內容是陳玉芬和陸建城三年前策劃侵占蘇家專利的對話。你前幾天賣了一個剪輯版給陸建邦,換了五百萬。現在完整版還在你手機裏。”
林語嫣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的?”
“你給沈修齊打電話的時候,號碼雖然是新的,但基站定位不會騙人。你打給陸建邦的那通電話也一樣。林語嫣,你從搬進那個安全屋開始,一舉一動都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林語嫣的手開始發抖。
“你監控我?”
“不叫監控,叫風險管理。你手裏拿著一顆炸彈到處找買家,我不盯著你,盯著誰?”
畫廊裏安靜了十秒鍾。
林語嫣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你想要錄音。”
“對。”
“多少錢?”
蘇晚寧伸手拿起茶幾上的牛皮紙袋,裏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一張銀行卡。一本護照。一張單程機票。
“銀行卡裏一千萬,新西蘭元。按匯率算大約四千三百萬人民幣。護照是新的,名字和身份資訊都是真的,新西蘭移民局備案過的合法身份。機票是後天飛奧克蘭的,經濟艙,一個人。”
林語嫣盯著桌上的三樣東西,眼睛一眨不眨。
一千萬新西蘭元。
比她開給沈修齊的三千萬還多。比陸建邦給她的五百萬多了將近十倍。
“你出這麽多?”
“錄音值這個價。對你來說是籌碼,對我來說是證據。我出錢買證據,公平交易。”
林語嫣伸手去拿銀行卡,被蘇晚寧的聲音打斷了。
“等一下。有個附加條件。”
林語嫣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麽條件?”
蘇晚寧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A4紙,展開放在桌麵上。
“離開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林語嫣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
她的臉從蒼白變成了鐵青。
“你讓我開直播?”
“對。”
“自己說出來?在鏡頭前麵?當著全網的人說我怎麽設計接近陸深硯,怎麽在背後搞蘇晚寧,怎麽嫁進陸家之後亂花錢?”
“你看一下稿子,不用背,照著念就行。”
“蘇晚寧!”林語嫣把紙摔在茶幾上,“你讓我自己毀了自己?”
“不是毀了你。”蘇晚寧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是讓你跟過去告別。你演了三年的白月光,現在謝幕了。謝完幕你拿著錢走人,新身份,新國家,沒有人認識你。你的舊名字在國內臭了,但你的新名字在新西蘭是幹淨的。”
“憑什麽要我這麽做?你直接要錄音不行嗎?”
“不行。”
“為什麽?”
蘇晚寧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錄音隻能證明陸家有罪。不能證明你也有罪。你在陸家做的那些事,雇水軍抹黑我,舉報我的奶茶店,挪用陸氏的公款給自己報銷兩百多萬,這些事沒有錄音,但有人記得。我需要你自己說出來,說給全城人聽,這樣纔算完整。”
林語嫣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你就是想看我丟臉。”
“我沒空看你丟臉。我隻是在做生意。”蘇晚寧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你覺得丟臉,那你可以選第二條路。”
“什麽路?”
“你不簽,我不給你錢,不給你護照,不給你機票。然後我把你給陸建邦賣錄音的事通知陸深硯,再把錄音交給警方,告你敲詐勒索。一千萬的未遂敲詐,判多少年你自己查。”
林語嫣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冷。
“你早就算好了。”她的聲音發啞。
“從你偷錄陳玉芬和陸深硯那段對話的那天晚上,我就算好了。”
林語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畫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她抱著自己的胳膊,像是置身冰窖。
她睜開眼,伸手拿起了茶幾上那張A4紙。
又看了一遍。
“直播要多長時間?”
“二十分鍾就夠了。”
“直播完我就可以走?”
“直播完,錄音給我,你拿著卡和護照去機場。方蕊會開車送你。”
林語嫣攥著那張紙坐了很久。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蘇晚寧。”
“嗯。”
“你恨我嗎?”
蘇晚寧想了一秒鍾。
“不恨。你不值得我恨。你隻是一個做了錯誤選擇的人。”
林語嫣笑了一聲,笑得很幹澀。
“錯誤的選擇。”她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手機,放在茶幾上。
“錄音在裏麵。解鎖密碼是陸深硯的生日。”
蘇晚寧拿起手機,輸入密碼,翻到錄音檔案。
八分四十七秒,檔案完整。
她把手機遞給身後走出來的陳戎,“備份三份,雲端一份,U盤兩份,原件封存。”
陳戎接過手機轉身進了監控室。
蘇晚寧站起來,把銀行卡,護照和機票推到林語嫣麵前。
“直播時間定在明天晚上八點,黃金時段。方蕊會教你怎麽操作,稿子你今晚好好看幾遍,說的時候自然一點。”
林語嫣把三樣東西收進口袋,站了起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蘇晚寧,最後問你一句。”
“說。”
“陸深硯這個人,你到底有沒有動過心?哪怕一秒?”
蘇晚寧看著她的背影。
“沒有。一秒都沒有。”
林語嫣沒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畫廊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寧一個人站在那堆抽象油畫中間,低頭看著茶幾上那個空了的咖啡杯。
她拿起手機,翻出相簿裏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原主的舊手機裏匯出來的,拍的是蘇家老宅的客廳,畫麵裏蘇父坐在輪椅上,蘇母站在旁邊,兩個人對著鏡頭笑。
蘇晚寧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你看到了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聽得見。
“傷害過你的人,一個都不會跑掉。”
她把手機收起來,走向監控室。
“陳戎,溫哥華那邊有新訊息嗎?”
陳戎頭也不抬,盯著螢幕上的備份進度條。
“秦昭十分鍾前發來的。陸深硯見到了那個前副總裁,對方姓魏,叫魏長青。”
“他開了什麽條件?”
“要陸深硯替他父親陸建城償還一筆舊賬。具體金額沒說,但秦昭猜測不低於五千萬。”
蘇晚寧的手指在門框上點了一下。
“魏長青。”
她在係統的劇情之書裏翻過這個名字,但對應的頁麵已經大半變成了空白。
殘留的資訊隻有一行:當年被排擠出局,手中握有關鍵證據。
陸深硯在追真相。
這條路走到底,他會發現什麽?
蘇晚寧沒有把握。
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等明天林語嫣的直播一結束,陸家最後的遮羞布就沒了。
而陸深硯還在萬裏之外,來不及阻止任何事。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明天晚上八點。
倒計時三十四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