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寧選的地方是金鼎國際一樓大堂旁邊那家不起眼的咖啡館。
許誌明到的時候,頭發剪短了,鬍子也颳了,跟前天在茶館裏那個滿臉疲態的中年男人比起來精神了不少。
他進門的時候左右看了兩眼,確認沒有第三個人,才走到蘇晚寧對麵坐下。
“蘇總,合同我簽了,但後續的事情我心裏一直沒底。”
蘇晚寧把一杯美式推到他麵前。
“許總,你簽了字,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不會虧待。”
許誌明的手搭在咖啡杯上沒端起來,嘴巴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怎麽開口。
“蘇總,我跟了陸建邦八年。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手裏攥著我兒子的事,我一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現在那件事的材料在我手裏,不在他手裏。”
許誌明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總,那些材料你會怎麽處理?”
蘇晚寧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許總,你替我做事,你兒子的事就是我幫你兜著。你要是中途變卦,那就另說了。”
許誌明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終於把咖啡端起來喝了。
“明白了。”
蘇晚寧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推過去。
“股權變更手續今天上午已經在工商局備案了。華東藥通正式更名為晚寧醫藥流通。這份是新的公司章程,你看一下,管理層保留原班人馬,你繼續當總經理,但財務和采購兩個部門的負責人換成我的人。”
許誌明翻了兩頁,沒有異議。
“還有一件事。”蘇晚寧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一條銀行轉賬記錄,金額六千萬,收款人許誌明。
許誌明的手抖了一下。
“這是……”
“合同上寫的收購對價。原料折抵四千二百萬,現金補差一千八百萬。加在一起六千萬,扣完你的個人債務重組費用還剩大概四千七百萬。夠你把房子贖回來,夠你兒子把澳洲那邊的窟窿填上。”
許誌明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他沒說謝謝,但拿手機的手在發顫。
蘇晚寧收回手機,站起來。
“許總,從今天開始,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什麽事?”
“你跟陸建邦的過去,翻篇了。以後有人問你為什麽賣掉華東藥通,你就說資金周轉困難,正常的商業交易。其他的,不知道,沒聽過,跟你沒關係。”
許誌明點了點頭,“蘇總,陸建邦那個人……心眼小,他不會放過我的。”
“他現在沒空管你。”蘇晚寧拎起包往外走,“下午兩點有個訊息要發出去,發完之後他會更沒空。”
許誌明追了一句,“什麽訊息?”
蘇晚寧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他一眼。
“告訴他,他花一個億買的東西,從今天起不值一毛錢了。”
下午兩點整。
蘇晚寧授意方蕊聯絡了三家主流財經媒體,同步發出一篇深度報道。
標題是:《蘇氏生物另辟蹊徑:與南美最大龍涎草種植園達成五年獨家戰略合作,同步簽約新加坡頂級實驗室建立精煉生產線》。
報道寫得很詳細。
從南美種植園的規模和年產量,到新加坡實驗室的技術資質,再到獨家供應合同的排他性條款,每一個資料都有據可查。
文章最後一段是蘇晚寧的一段采訪原話:蘇氏生物的新藥研發不依賴任何國內中間商。原料從源頭直供,精煉在海外完成,全流程自主可控。
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誰要是想在原料上卡我的脖子,可以省省了。
訊息發出去半個小時。
陳戎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
“蘇總,秦昭那邊來訊息了。”
“說。”
“陸建邦正在辦公室裏算賬。”
“算什麽賬?”
“他囤的那批乙酰化腺苷類似物的成本是一億零三百萬,倉儲費每天六萬,已經存了十一天。他打了七個電話,分別聯係了國內三家藥企和四家化工品貿易商,問有沒有人要買。”
蘇晚寧靠在椅背上,“結果呢?”
“沒有人要。”陳戎的嘴角終於沒忍住,“那東西的終端應用太窄了,國內除了我們的新藥專案,沒有第二家大規模使用的在研產品。就算有散單需求,量也小得可憐。他賣不掉。”
“倉儲費按月算多少?”
“每月大約一百八十萬。”
蘇晚寧笑了。
一個億的本金,加上每月一百八十萬的倉儲費,換來一倉庫沒人要的化學原料。
陸建邦這一刀,紮在了自己腿上。
“秦昭還說了什麽?”
陳戎往下翻了翻手機,“陸建邦的信托公司打電話來了,就是當初借錢給他買原料的那家。他們看到了南美合同的新聞,已經發了追加保證金的通知。陸建邦的流動資金撐不住了。”
蘇晚寧拿起桌上的筆,在備忘錄上畫了一條線,把陸建邦的名字從主動威脅欄劃到了被動掙紮欄。
“他會去找陸深硯。”
“找陸深硯做什麽?”
“借錢,或者讓陸氏集團出麵收購他手裏的原料。反正就是想讓侄子給他擦屁股。”
陳戎想了想,“陸深硯會幫他嗎?”
“不會。”蘇晚寧把筆放下,“陸深硯現在自己都焦頭爛額。陸氏的股價還在跌,瑞安醫藥是個空殼等著注銷,臨港地皮的合作被我和沈家拿了,他沒有理由拿集團的錢去填叔叔的坑。而且陸建邦之前想競標瑞安的時候,陸深硯已經看出來他有私心了。叔侄兩個現在麵和心不和。”
果然。
當天傍晚,秦昭的訊息又來了。
陸建邦下午四點半出現在陸氏集團總部,直接上了CEO辦公室那一層。
秦昭在隔壁會議室,透過玻璃隔斷看到了一部分場景。
陸建邦進去之前表情還算鎮定,出來的時候臉色灰得像抹了一層水泥。
秦昭發來的是文字轉述,但場景感已經很強了。
陸建邦坐在陸深硯對麵的訪客椅上,開門見山。
“深硯,叔有個事想跟你商量。我手裏有一批醫藥原料,當初采購成本不低,現在因為市場變化出不了手了。我想讓集團出麵幫我消化一下,按成本價收購就行。”
陸深硯翻開桌上一份檔案遞過去。
“叔,你先看看這個。”
陸建邦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昨天董事會的會議紀要。
第三條決議赫然寫著:鑒於瑞安醫藥資產流失事件及相關市場風險,董事會決議即日起終止陸氏集團在醫藥原料領域的一切采購和投資行為。
表決結果,九票讚成,零票反對。
陸建邦的名字不在與會董事名單上,因為那天他在城東的辦公室裏摔東西。
“叔,這是董事會的正式決議。我作為CEO沒有許可權繞過去。”
陸深硯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就是這種沒有溫度的平靜,比任何指責都讓人難受。
“你不能特批一下?”陸建邦的聲音有點硬。
“不能。上次瑞安的專利轉移已經讓審計委員會盯上了集團的資產管理流程。現在所有超過五百萬的非常規采購都要走合規審查,我個人批不了。”
陸建邦盯著侄子的臉看了五秒鍾。
“深硯,我幫你接手這個公司的時候,可沒跟你提過什麽合規審查。”
“叔,那是以前。”
陸深硯的手放在桌麵上,手指交叉,姿勢沒變。
“現在的陸氏不是以前的陸氏了。我們正在被全城盯著看,每一筆錢的流向都有人追。這個時候如果我用集團的賬戶去接手一批跟蘇晚寧有關的爭議原料,明天新聞標題就會寫u0027陸氏集團CEO挪用公款為親屬填坑u0027。”
陸建邦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鬆。
“你是不敢,還是不想?”
“叔,我是不能。”
辦公室裏安靜了十秒。
陸建邦站了起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
“深硯,你別忘了,你能坐在這把椅子上,是誰幫你的。”
陸深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
“我沒忘。所以我在這把椅子上,必須按規矩辦事。”
門關上了。
秦昭說陸建邦走出陸氏大樓的時候,步子比進來時慢了很多,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
蘇晚寧看完秦昭的轉述,把手機扣在桌上。
陸建邦輸了。
原料是廢紙,渠道被收走,爪牙被抓了,侄子不幫忙。
他手裏隻剩一張牌。
那段錄音。
而林語嫣手裏,還有完整版。
蘇晚寧拿起手機,點開和沈修齊的對話方塊。
“沈少爺,林語嫣那邊回複了嗎?”
沈修齊的訊息幾乎是秒回的。
“回了。明天上午十點,你定的那個藝術園區,三號畫廊。她答應了。”
“她沒起疑?”
“起了一點,但我把價格從三千萬砍到兩千萬,又跟她磨了半小時到底。越砍價她越信。一個真正想買東西的人,才會討價還價。”
蘇晚寧回了兩個字:漂亮。
她開啟通訊錄翻到陳戎的號碼。
“明天上午九點,藝術園區三號畫廊,你帶法務組的人提前到位。所有攝像頭調到最高清晰度,錄音裝置全開。”
“蘇總,明天你要親自去?”
“對。”
“但約的不是沈修齊嗎?林語嫣以為見的是他。”
蘇晚寧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推開門看到我的那一刻,纔是整場戲最好看的部分。”
掛了電話,蘇晚寧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燈火通明的A城夜色中。
手機又亮了。
秦昭的最後一條訊息。
隻有一句:溫哥華方麵的訊息,陸深硯見到了那個前副總裁。對方開出條件,讓他加倍償還陸建城欠的舊賬,否則一個字都不會說。
蘇晚寧看了三秒,鎖了屏。
陸深硯在溫哥華追真相。
林語嫣明天走進畫廊。
所有的線,都在朝同一個終點收攏。